炎炎夏日,一個專輯討論會議結束後,大家訂下了進度表,各自散去。只剩向來擔任主要點子提供者的主唱和團長依舊在跟經紀人說些什麼,經紀人扠著腰,皺著眉頭。

石頭去上了個廁所,回到會議室時只見怪獸跟阿信還在白板前比劃。他不以為意,繼續收著東西。
「所以,我們出場的時候就這樣站。」阿信畫了舞台的形狀,再加上五個圈圈。
怪獸沉思片刻,握上阿信的手,拉著他在另外的點畫了幾個叉叉:「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阿信似乎絲毫沒發現自己手被握著,盯著那新畫的幾個叉,蹙起眉頭:「為什麼?」
怪獸取過他手中的白板筆,蓋上筆蓋放回去之後,握住阿信的兩邊肩膀,把他轉到另一邊,手在他面前比劃:「你看哦,如果我們一出去,剛好頭燈整個打下來,旁邊還有側燈全下,不只我們看不到,觀眾其實也會覺得很刺眼……」他靠阿信很近,幾乎貼了上去。一只手遮住阿信的雙眼,怪獸笑道:「你一開始不都會很緊張,又看不到提詞機,一出場就GG怎麼辦?」
阿信沉默了一下,抿起嘴點了點頭,拉下怪獸的手,轉頭輕飄飄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要GG。」

石頭覺得很怪。真的太怪。
他們其實已經看這對從當吉他社兩大重要幹部開始就契合得像天造地設的兩位學長歪膩了很多年。他們一聊起天來,大鏡頭前都能硬生生畫出一個結界,誰都不想介入。
但前陣子這兩個人不知道在鬧什麼,先是阿信表現出有些失常,怪獸就更明顯,動不動就魂不守舍。他本來以為是因為分手,但看著又不像是。這個撐起整個亞洲天團的團長大人似乎為什麼煩心著,讓他難得的強烈懷疑起自我,卻又束手無策。
接著的卻是另外一位學長的失常。阿信總是深不可測的,那一陣子卻像是發瘋了一樣的虐待自己。作品一反常態的快速完成,他本人卻逐漸透出一種瘋狂到絕望的氣息,讓人更加退避三舍。
他私底下跟瑪莎問過這兩人,貝斯手一向毒辣,卻只是淡淡地說一句,那是他們兩個的事,他們也管不了。於是他也只好按捺下擔心,靜觀其變。
在那場演唱會之後,那個阿信詭異的大失常的演唱會之後,丟下一句說在台上突然有點頭暈的主唱大人當然迎來了同事們的一陣緊張和擔心責怪,答應了會好好休息調養之後,他又恢復了正常。該拖的稿一樣拖,該睡的覺一樣睡,該忙的一樣忙。
而怪獸似乎也回到了常軌,一切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但是像這樣,對朝夕相處多年的好友還是有些敏感的石頭會感到怪異,心裡止不住的一堆疑問。
怪獸跟阿信好歸好,以前會這麼靠近嗎?還有本來兩人世界的結界感默默升級到根本變成在另外一個時空的感覺是?

石頭乾咳了一聲,驚動了那兩個還在討論的人,兩雙眼看過來,明亮亮地寫著「你怎麼在這」。
心裡不知為何劃過髒話,石頭若無其事地指了指門口:「我要走了、」你們要一起嗎還來不及開口,怪獸已經回道:「噢,掰啦。」
眼看著那兩人已經轉回頭去,石頭掀了掀唇,硬生生又擠出道:「……你們要怎麼回去?」
阿信瞄了過來,眨了眨眼,莫名地有些孩子氣:「怪獸會載我。怎麼了?」
石頭頓了頓:「沒事,我走了。」
「掰啦。」阿信對他一笑,點點頭。

石頭也點點頭,走出會議廳,身後傳來阿信的大笑聲,相當動聽。


石頭停了車,走往錄音室的大門。

阿信難得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張紙,咬著鉛筆。
「阿信,你吃飯了沒?」石頭打了聲招呼。
主唱大人抬起頭來,戴著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一片澄淨,眨了眨:「還沒。」
「喔。」石頭應了一句,見阿信依舊盯著他不放,頓時有點尷尬,只好坐了下來,吶吶道:「你不餓?」
「還好。」笑了笑,酒窩微微下陷的臉頰柔軟一片:「怪獸在煮。」
怪獸,又是怪獸。石頭剛才回家跟老婆小孩吃了頓飯平靜下來的心,又忍不住想翻白眼。
「呃,那,你在幹嘛?」見阿信依舊盯著他,卻似乎沒有要挑起話題的意思,石頭只好卡卡地再問道。
「我在寫詩。」阿信的聲音有些蠕軟,平時不怒自威的氣場無端地卸了不少,變得異常可親。
「寫詞。」石頭點點頭,想起這人搖滾詩人的稱號。
「是寫詩。」阿信糾正道,蜷起了腳來整個人窩在沙發上,一邊道:「我不大會寫詞。」
石頭一驚,腦中掠過最近是不是又有什麼攻擊主唱大人的報導,他是不是在自嘲,怎麼辦自己要開玩笑還是要安慰他等等等等的一百種小劇場,頓了頓正要開口。
阿信卻轉過頭對他一笑:「開玩笑的啦。我現在不想趕稿。」
安心下來,石頭點點頭:「反正最近也沒什麼趕的。」
「對啊。」阿信點點頭,眼神慢慢地再度移到石頭身上,想到什麼一般突然開口:「對了石頭。」
「嗯?」
「你跟怪獸,交情真的很好齁?」阿信把下巴放在膝蓋上面,眼睛眨巴眨巴的。

石頭,莫名其妙地一顫,雞皮疙瘩瞬間順著指尖一路爬到手臂。
怎麼說,人可能因為時間而忘記某些事情,可是身體有時候記得更久,就像是某種制約反射一樣。即便多年同事兼好友,石頭從來沒有忘記在高中時期這個看起來秀氣的學長腦中瘋狂可怕的點子給過他多少苦頭。這一句一講出來,太像以前他生日時社長大人靠近他呵呵呵的一句「石頭你今天生日噢」,瞬間勾起了他所有創傷經驗。
默默的往旁邊坐離一點,石頭哈哈兩聲道:「就跟你差不多啊,幹嘛啊?」
他甚至還想裝熟的推阿信一把,那雙烏溜溜眼睛望了過來,卻讓他僵在那邊,連笑都很尷尬。
「是嗎?」阿信喃喃道,轉了回來:「可是感覺他什麼都會跟你說,對我就沒有這麼誠實。」

這是抱怨嗎這是抱怨嗎這是抱怨嗎。
石頭差點被自己口水梗到,滿腦子都是各種崩潰的吶喊,今天阿信太反常,每一句話都帶著他猜不著的意思,讓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呃……」這幾年愈顯沉穩的吉他手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小心翼翼地道:「不會啊,我看你們最近好像愈來愈好……」
「你也覺得嗎?」阿信眼睛一亮,不自覺地揚起笑來。太明顯的情緒反應反而讓石頭更加恐慌,立刻點頭如搗蒜:「當然。比他跟我好多了。」
阿信頓時笑彎了眼,又很快的收斂起來,矜持的抿緊了嘴,輕咳一聲找回平時高冷的形象:「沒有啦,你還是他最好的兄弟。」

──你屁!
在心裡毫不客氣地吐槽,面上卻是不顯山不露水,石頭一邊想著阿信是不是在整他,一邊乾笑了兩聲,沿著他的話道:「起碼他就從來沒有親自下廚給我這個最好的兄弟吃。」
阿信怔了一下,微微瞇了下眼,點頭道:「也是齁。」
石頭才剛鬆一口氣,卻又聽到阿信接著問:「那你知道怪獸跟前女友還有聯絡嗎?」

心肌梗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
石頭慶幸這幾年自己勤於運動,才不至於被自家一向高深莫測的主唱大人今天一再的直球給逼到絕境。
他轉過頭對上阿信窮追不捨的眼神,那異常澄澈的瞳孔讓他一恍神間覺得好像看到十八九歲青澀飛揚的陳學長。他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道:「應該沒有吧。」
「是哦。」阿信說著,眼神間微微渙散。他低下頭,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我還以為他幾次晚上說找你喝酒,是想藉機舊情復燃。」
怎麼都覺得這語氣有點怪,隱約感覺到氣氛的轉變,石頭皮繃緊,解釋道:「其實就是聊天,他也只喝一點而已,就我們兩個,沒別人。」
「嗯。」阿信摸了摸鬢角,再抬起頭來目光已一片清冷,像一潭驀然深了好幾尺的水,又是那看不清的模樣。他抿著嘴,微笑道:「其實舊情復燃也挺好的,畢竟也是自己人。」
石頭好像被冷風直接削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個,阿信這樣說他也只敢應一聲,什麼都不敢多講。

「陳信宏,你來試一下!」怪獸在廚房裡大吼。
「噢。」阿信站了起來,又回頭輕飄飄地看石頭一眼,輕笑道:「怎樣?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嘗你好兄弟的手藝?」
石頭搖頭如波浪鼓,立刻道:「我拿個東西就要走了。」
「好吧。」阿信進廚房了。

搓了搓手臂,突然覺得一切有點邪門的石頭以最快的速度在錄音室把該拿的東西拿一拿,順便印了幾份譜和企劃,拿著東西出來時怪獸跟阿信坐在沙發上,熱騰騰的幾道菜放在桌上。
「欸?石頭?」怪獸看到他,笑了開來:「靠杯阿什麼時候來的不講?吃了沒?」
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他身邊那個正專心拿著湯匙在搬弄食物的人,石頭答道:「剛來不久,你們吃吧。」
「確定?」怪獸似乎感覺到他的不自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頭對阿信道:「賀阿啦賣弄,應該可以吃了。」
「喔,我去裝飯。」阿信慢吞吞地站起來,臉色如常地走進廚房。

「真的不吃一點?今天陳信宏點超多菜可能吃不完。」怪獸半是抱怨地道,卻又面帶笑意。
石頭想到剛才阿信的表情,發自內心道:「不用了,剛在家吃過了,真的。」
「賀啦,看你一副嚇得要死的樣子,怎樣,拎杯煮飯是有這麼可怕哦?」怪獸故意露出凶狠的表情。

不,可怕的是你旁邊一副誰敢跟他搶就呼伊系的那隻啊啊啊啊。

石頭在阿信慢慢踱回客廳時說了聲他要走了。
怪獸還一副想留他多聊一下的樣子,阿信則是對他點點頭,又笑了笑。

轉過身的時候隱約聽到阿信跟怪獸說:「石頭剛還跟我聊了一下,可能你就沒有魅力吧溫團長,別傷心了。」
「靠杯啊誰要這種魅力……你們剛聊什麼?」
「……秘密。」


打開大門,屬於台北的熱氣迎面而來,總覺得自己接到什麼暗示的石頭卻覺得背脊很冷,猛然一抖。

活著好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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諒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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