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論自那天之後他們近乎零互動的相處,該工作的時候還是要見面的。

阿信看起來氣色極糟。喉嚨狀況並沒有變好,據說這陣子他甚至睡眠也開始有了問題,吃東西也有一頓沒一頓,還歌債速度倒是達到巔峰,每次看到他臉色卻愈來愈差。但他拒絕了大家的關心,專門調製的中藥他吃得零零落落,經紀人助理身邊好友甚至聽說陳媽媽都打電話來唸過一輪了,主唱一概以忙碌回應,難得的任性。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五月天主唱狀況不好,而媒體當然也注意到了,幾張角度刻意的照片配上極度渲染的標題,把原本簡單的演唱會記者會推成了對於主唱個人外表和聲音的檢討大會。

「所以阿信,最近暴肥真的是因為喉針嗎?」
「沒有想過趁演唱會中間好好減肥嗎?」
「聲音狀況是真的感冒還是嗓子壞了?」

連臉色極差的經紀人也不能阻擋難聽的問題潮水般湧來。臉上還能憑藉平時鍛鍊許久的能力維持著笑容,怪獸卻已經暗暗握緊了拳頭。
「好了,我們問問題部份到這裡……」經紀人提高了嗓子。

「阿信真的不說點什麼嗎?」有人還不放棄,大吼著問。
所有目光鏡頭都對到他左首的那人身上,怪獸忍不住微微側過頭,看到那白皙鎮定的臉頰暗暗咬緊牙關的痕跡。
死黨的聲音輕柔,一如往常:「……謝謝大家的關心,我很好。」
一片潮水般的閃光燈跟追問聲,怪獸看到阿信輕輕撇下眼神間,一閃而過的脆弱和疲倦。
他心裡狠狠撼了一下,愛情和疼惜就像海嘯一般淹沒靈魂,讓他一瞬間甚至忘記要呼吸。

我怎麼能讓他受傷。他恍惚的想。我怎麼能。

「怪獸,走了啦!」助理的聲音配合著拉扯衣服,快速把他拉回現實。
他楞楞的跟著團員離開,後面還有無數的媒體聲音,都被他拋在腦後。眼前的寬闊肩膀挺得筆直,剛才的脆弱不堪彷彿一瞬即逝。
這是阿信。無須他保護的五月天主唱。

「幹,一群神經病!」回到後台之後,瑪莎首先發難。
「真是夠了。」石頭也說,臉很臭。
倒是阿信,低著頭該做什麼做什麼,良久才淡淡丟一句:「算了啦,演唱會重要。」
大家於是都噤了聲。有幾個則是向一言不發的怪獸投過視線,他看著阿信,什麼都沒有表示。

「你們就照常準備演唱會就好,媒體那邊公關部會處理。」經紀人進來囑咐,又轉向主唱,語重心長地道:「阿信,身體要養好,大家都很關心你,知道嗎?」
怪獸的視線裡,只見阿信盯著地板,精緻的側臉毫無破綻:「嗯。」


樓梯間。
怪獸剛趁著會議的空檔開了窗,揮了揮手等待煙味稍稍消退。
剛才的記者會顯然還是給氣氛帶來了影響,大家沒有提及,卻都是不由自主地面露一些凝重。畢竟主唱的聲音就是一個團的靈魂,媒體已經看準阿信的喉嚨,只待一個糟糕透頂的出錯,他們就打算用那些血淋淋的標題摧毀所有心血和努力。
怪獸盡量避免看向阿信,以免自己心煩意亂,再聽到任何工作人員暗示要多給阿信的現場vocal舖一點什麼的提議,他就會拍桌翻臉。
而阿信只是眨著眼,乖巧又寧靜的聽著別人討論他,像個局外人。
靠在樓梯間的牆上,怪獸努力跟自己不穩定的情緒打仗,試著在等下回去時回復到平常的樣子。

「咿阿。」厚重的逃生門被推開,探進來的臉龐很熟悉。
低垂的視線自然地揚起,跟怪獸對到眼神明顯愣了一下:「……怪獸?」
似乎很意外他會在這的主唱僵在那裡,兩人大眼瞪小眼,一時間都是無語。怪獸逐漸心癢難搔,自從上次他跟兩個人格都幾乎算是不歡而散的對峙之後,這是難得的獨處。
「你……」他吶吶開口。
「我去別的地方。」倒是阿信先開口了,他飛快地說,快速地縮了回去。

繃一聲厚重的門闔起,怪獸臉也像被門砸到一樣。
太明顯的迴避,這種態度反而讓他不敢躁進。以往他跟阿信什麼不愉快,主唱擺著姿態一陣子,總會在他拿著食物跟低聲下氣的自己去賠罪之後,又好端端地回到那該有的平衡。可是這次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死黨。卻又發現這個喜歡好像傷了那個也喜歡自己的人格,以及讓他失去多年默契的好友。

自己的迷宮找到出口,他卻為阿信的迷宮添亂許多。他在裡頭迷路,又發現貿然亂闖只讓那人更加退縮,他永遠都找不到阿信的答案。
而以往總是近乎縱容的給他線索給他橋墩讓他得以踏進自己世界,破解搖滾詩人難解心思的阿信,卻在這一次選擇了將他封鎖,迷宮移動,他再度迷失其中。

慢慢爬上半個樓層的階梯,怪獸推開窗戶,深深地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心情很久沒有這麼糟過。
還在想著該怎麼辦,以及應不應該再抽根菸的時候,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慢了很多,像在試探什麼一般。怪獸腦袋閃過什麼,促使他快速的往旁邊站了一步,站進門口進來的人看不到的死角,而他卻得以在階梯間隙看到門口動靜。
一顆毛茸茸的頭小心翼翼探了進來,左右晃了下確定沒有人,才慢慢推門進入。
主唱頎長的身影在樓梯間裡特別顯眼,他看了一下沒有人的空間,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久久才嘆了一口氣。
他突然一個轉身,怪獸得以看到他的表情。

脆弱而疲憊,那是他在記者會上一撇而過捕捉到的阿信。
剛才的淡定漠然好像煙消雲散,阿信低低的說了句「走了嗎」,垂下眼,露出近乎茫然的表情。
怪獸呼吸突然變得有些急促,但依舊密密實實的壓抑著,不讓主唱聽到任何端倪。
又在原地站了快五分鐘,阿信才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恢復沒什麼表情的樣子,才推門離去。

恢復只有自己的空間,怪獸等了一下確定沒有動靜了,才慢慢踏回窗戶旁。
他看著窗外,摸出一根菸刁上,卻沒有點燃。微微瞇起眼,他滿臉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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