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獸關上門,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似。他不久前分手時,也是一模一樣的情節。
這實在太諷刺,巨大的無力和失落突然緊緊將他攫獲。
他總覺得自己做錯很多,卻又覺得這一切的錯如果只歸咎到自己,又顯得太過自以為。明明愛著,明明最珍惜的,卻要用親手傷害來證明,對方之於自己的重量。

怪獸看著熟悉的走廊,一時之間竟產生那種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感覺。
但是很快的,多年歷練喚起了這個男人心底的本能。他在原地深呼吸兩次,準備好表情,走回練團室。

團員依舊在那,卻都各自在滑手機和摸樂器。這是顯然的,五缺二的團練,怎麼都說不過去。
他確定自己看起來還算正常,在三雙熟悉的眼神投過來時也毫無退縮。
「阿信不舒服,先去休息了,今天先解散。」他宣布。
瑪莎露出一個詭譎的表情,卻是點點頭沒說什麼開始收東西。冠佑很是正經地問了一下阿信的身體狀況,怪獸胡謅一番帶過。石頭沒有動作,一直滑著手機,直到其他團員都離去。

怪獸坐了下來,肩膀垮下。
「怪獸。」石頭坐到他旁邊,手放在他肩上:「五月天解散,你大概就是這種表情了。」
怪獸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語。
石頭隨著年紀愈顯銳利有型的眼神看著他,也沒有講話,一份安穩的力量,卻自然而然的產生出來。
這使得怪獸忍不住開口了:「石錦航,我是不是很爛?」
「對。」石頭毫不猶豫地道:「我加入吉他社之後,第一次跟你們晚上去吃薑母鴨,我都已經吐了你還硬要灌我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你他媽超爛。」
怪獸心情差透,還是忍不住笑了:「幹,爛的是你酒量。」
「但是沒有。」石頭語調一轉,變的正經又溫柔:「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是個很好的人。」

這實在很噁,怪獸很想這麼說。
但身體裡反應過來的,卻是下一秒他抱緊石頭,忍不住哽咽出聲。

對自己懷疑至極的時候,想聽到的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句,沒有,你是個很好的人。
就算是假的也好。

情緒宣洩的同時,善於理性思考的大腦卻彷彿捕捉到了什麼。
怪獸在快速抹去眼淚的同時,一些零碎的線索在腦中如蜘蛛網般快速地連結起來。
擦亮的鏡子,他不只看清了自己,也看清鏡子另一邊,那兩個人。
「石頭、」他恍惚的憋著聲,鬆開好友:「我得去找阿信。」

石頭看了他半晌,點點頭:「人總得面對自己。」

是啊。人總得面對自己。

怪獸站在同一個門口,心臟裡因為某個猜測和期待而緊繃,彷如大難臨頭。
他敲了門。
彷彿等了一個世紀久,門緩緩地,緩緩地打開。
阿信沒有探出頭來,他就只是在門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是阿信,即便眼睛還微腫著,他也可以不用開口,就拒人千里。
「陳信宏。」怪獸啞著聲,叫他。
阿信的眼神動都沒動,淡淡的道:「你如果要找他,我……」
「我要找你。」怪獸急道。
「那你就應該叫我阿信。」阿信冷冷地道。
「你是陳信宏,也是阿信,我知道的、」
「我們是不同的人。」同樣的話,來自另一個人格。陳信宏講得多委屈,阿信就有多殘忍。
「……」怪獸啞口無言。他不懂阿信為什麼這樣冷淡,卻又覺得不是不懂。

兩個人,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像是一場拔河。
偏偏誰都不敢真的太用力,把對方拉出自己的殼。

「……怪獸。」終於,那深邃的眼神稍稍放軟了,卻捲進了暗色的悲哀:「如果有一天,他完全取代我了,你會高興嗎?」
又是相似的問句。
怪獸大腦又當機了。他想著,陳信宏也想消失,阿信也覺得會被取代,那最後這個身體裡留下的,會是誰的靈魂?
還是誰都沒有?

胸口被狠狠撞擊,當想像稍稍成形時。
怪獸彷彿心口被插了狠狠一刀,這個想像讓他恐懼。他不能失去眼前這個人。
「我不會。」他聽到自己喃喃的說,卻不如他希望自己說的那般肯定。
阿信似乎也聽出來了,他笑了笑,蒼白而無力。

似乎他們之間也只能這樣了,隔著一道門,就只能這樣了。
怪獸想起剛才石頭的話帶來的靈感,在阿信關上門前他伸手抵住了,沉聲道:「阿信,你必須告訴我,他為什麼會出現。」
阿信頓了頓,眼底一陣動搖,緊緊抿著唇。
一分鐘之後,他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怪獸,我不惜分裂出另外一個人也不想面對的事情,你覺得這麼容易嗎?」

「說真的,你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門又再度關上了。不知道幾次了,這重複的場景。
怪獸覺得自己應該要生氣的,或者憤慨,或者絕望。
盤踞在心頭最多的,卻是心疼的無以復加。

讓阿信連自己都不要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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諒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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