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怪獸還有些困難。
在那個熱吻之後的幾天,走進錄音室看到阿信的瞬間,他差點掉頭就走了。
蠢蠢欲動的心思如果發生在十七歲那種年少,早已不顧不管的掀起關係革命。而當時他也僅只是點點頭,裝模作樣地跟阿信打個招呼,在那雙美麗眼睛有可能對上視線之前,快速地經過死黨,逃到房內。
想了很久,五月天團長深知這樣下去根本不行,打了通電話給心理師的好友,用朋友的朋友的故事請教了該怎麼做。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他在每次見到阿信的時候,在腦裡用想像力給他戴上面具,很白癡的那種,試圖遮蔽掉自己受影響的可能性。
不得不說這還是有用的,當他發現自己可以在阿信笑得很孩子氣跟公司同事談笑時順當自然地像以前一樣跟著一起講一些有的沒的,他突然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他跟自己說,啊,也許他也沒有真的喜歡上阿信。畢竟他們是真的個性很合,感情也不錯,突然被分裂出的人格這麼依賴和黏膩,也難怪自己會產生這種錯覺。
他想,也許等到哪一天陳信宏消失了,他跟阿信又會變回好朋友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所以他不用擔心,也不用做什麼,不會像石頭說的那樣遺憾,他們甚至可以在很多年後,嘻嘻哈哈地談起這段荒謬的歲月,再各自擁有各自的幸福。
一切都會好的。
「怪獸?」阿信淺淺的眼神飄過來,帶著未褪的笑意:「你還記得那年迎新我們去哪裡?」
「復興鄉。」他回答。
「對!那邊超可怕,晚上沒有半個人,我們場勘的時候為了省錢住在小學,半夜風吹來木頭搖啊搖,超像有人在走路……」阿信講起各種故事都很有引人入勝的魔力:「結果我們就猜拳,輸了的要去看看,怪獸拳運一向不好──你看他當五月天團長就知道哈哈──他去了之後好一陣子都沒動靜,整個走廊都沒有人……」
「你怎麼知道走廊沒人?」怪獸問。
阿信瞄了他一眼,似乎有點怪他打斷了氣氛:「因為你走沒多久我就出去找你了,團長大人。」
這倒是出乎怪獸意料之外,他還記得那個該死的晚上,他一邊咒罵所有人一邊在陰森到不行的走廊探視,走到有點迷路,正在心裡哭爹喊娘的時候遇到學校的警衛,才找回他們睡的地方,還被那些沒良心的同儕們笑了好一陣子。
卻從來不知道,那時候嗆他最用力的當時社長,原來有去找他。
「你有來?」他知道他不應該無視阿信講這個故事嚇同事的重點,追根究柢到這種程度,但他已脫口而出。
而阿信卻只是微微的噘了一下嘴,又抿起,不高不興地道:「有,晃了一圈沒看到你,我還以為你被鬼抓走,趕快跑去校門口請警衛去找你,說我們迎新的晚會沒有你這副社不行。」
不顧怪獸微微愣住,阿信轉回去繼續跟同事描述那些青春歷史,把同事逗得又怕又想聽。不間斷的對話傳進耳裡,怪獸卻只能傻傻盯著阿信講話時隱約隱約的酒窩,還有那講到興奮處會發亮的眼睛。
想像力塑造出的面具被什麼給毀去,心窩被現出原形的情意沖刷得陣陣發軟,怪獸在發現自己需要用力才能移開視線時,狠狠地在心裡大吼。
──去你的一切都會好的!
「阿信,你那個小節要再跟快一點,冠佑會跟你,他一慢我們就要追上去,整個tone就怪怪的。」瑪莎爬了下頭髮,在一首歌跑過一遍之後說道。
團練時間,大家難得地齊聚在練團室,為接下來的演唱會做準備。
阿信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卻不著痕跡地將拳頭抵在偷偷嘴邊,掩飾那小小的咳嗽。
他最近聲音狀況不好。該忌的飲食忌了,該打的針該吃的藥也都試了,公司只差沒有對著他的喉嚨每天照三餐拜了,天氣和種種不明的因素依舊拖垮了天團主唱的招牌。
阿信為此從團練開始就臉色凝重,走過幾遍之後連冠佑都忍不住皺起眉。
「賀阿啦,休息一下。阿信我去給你拿藥,你先吃一點等下再說。」最後是團長一句話,暫時把這一切止歇。
阿信沒有說什麼,逕自走到角落去,拿著歌單耍自閉。怪獸走出練團室,熟練地在廚房的抽屜裡找到為阿信量身打造的中藥包,想到自家主唱每次喝下都忍不住一蹙的眉頭,他稍稍按捺下想偷加糖的衝動,中規中矩的把中藥調好,又順手拿了包軟糖。
還沒走回去,一個照面遇到剛從裡面出來的士杰,總是嘻皮笑臉的表弟表情古怪:「哥,阿信在找你。」
「啊?」他不是也才出來這五分鐘?
「他一直叫你名字,看起來好像快哭了……」士杰很遲疑,似乎把這種形容詞用在阿信身上讓他覺得相當痛苦。
怪獸卻是腦中噹地一聲,暗叫不好,甚至沒時間理會士杰,加快腳步走回去。
才剛打開門,沒能看清團員們各異的神情,他第一眼落到角落,對上那濕漉而柔弱的眼神。
陳信宏。
石頭似乎說了一聲你終於回來了,有人快瘋了,之類的,但他聽得不是很仔細。勉強自己不要一下子衝過去,怪獸安穩著腳步慢慢走過去,在被年輕人格攔腰抱住的時候差點罵出髒話來。
「呃,陳信宏……」他彎下腰,不顧身後熱辣而充滿審視的眼神,小心地道:「你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
埋在懷裡的頭細微的點了點頭,讓他鬆了一口氣,好險他沒有直接撲上來吻他之類的。一手拿著中藥,一手扶起陳信宏,怪獸對著一臉好戲的吉他手和貝斯手施以兇狠的眼神威脅,在無視過滿臉問號的鼓手,扶著主唱慢慢的離開。
「你們先練。」他丟下。
陳信宏坐在阿信專屬房間的椅子上,瞪著大眼看怪獸拉了張椅子,一臉慎重地坐在他眼前。
「陳信宏,你……」白天,還是在他人面前出現,怪獸有點慌了手腳:「你還好吧?」
「還好啊。」顯然一點都不在意自己跑出來造成的麻煩,陳信宏偷偷伸過手來捏怪獸的掌心,摸他的繭。
怪獸要急死了,差點脫口而出說,那你可不可以回去。
他突然意識到他們都忽略了這有多嚴重。阿信是個公眾人物,另一個人格像這樣開始不受時空限制地說出現就出現,將會對他的演藝生涯造成多大的衝擊。他不會唱歌,甚至也不擁有阿信所擅長的能力和習慣的一切,一旦在公眾場合出現,巨大的變化將無所遁形,嗜血的媒體會緊抓這件事大肆發揮,而等到阿信回來,他會有多痛苦……
怪獸心裡一緊,忍不住回握陳信宏的手,認真道:「陳信宏,我們得談談。」
「好啊。」白淨的臉龐對他揚起毫無保留的笑:「談什麼?」
「你……」怪獸為難了:「你剛沒有覺得奇怪嗎?一睜開眼就在奇怪的地方,看到一堆奇怪的人……」
「不會啊,他們我都認得。」陳信宏若無其事。
怪獸一呆:「什麼?」
「就像阿信看的到我一樣,我也看的到他。」
怪獸眼睛瞪大,呈現呆滯狀。
陳信宏似乎覺得他這樣很好玩,輕笑著捏他的臉。
第一次從這個人格這裡聽到對於另一個自己的發言,還如此理所當然,一直以來都以為只有阿信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怪獸覺得自己又再度被衝擊,一時之間想不到過去自己在這種認知下做過多少錯誤決定,只能呆呆的道:「所以,你是故意的?」
陳信宏一愣:「什麼意思?」
「裝作一個跟阿信不一樣的人,明知道我跟阿信只是朋友卻說喜歡我,看我像個白癡一樣為了你們煩惱得要死,然後你還自顧自地說出來就出來……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你就不能好好地扮演阿信呢?」怪獸愈講愈情緒上來。他想到這短短幾個月發生的一切,就覺得有一種被騙的感覺。
陳信宏睜著大眼,望著他的模樣慢慢地流露受傷。這個不加掩飾的人格很明顯的被他的話重傷了,他垂下眼:「因為我們是不一樣的人啊。」
怪獸一震。
「因為我是真的喜歡你。而且我也不是自己願意要出來的。」一句一句的解釋,陳信宏低著頭:「我當然可以扮演好阿信啊,可是為什麼我要去扮演別人呢。」
他抬頭望著怪獸,那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出現時,脆弱又無助:「怪獸,你也希望我消失是嗎?因為阿信比陳信宏更有才華,更有自信,更有用嗎?」
怪獸說不出話。不是的,不是的,他真的不是這樣想的。但他只能坐在那邊,表情沉重而茫然地,說不出話。
「你可不可以離開……」良久,夾著細碎的泣音,陳信宏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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