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層高樓窗明几淨,落地窗外一整片燦爛夜景,像撒落一地的星星。
怪獸坐在飯店房間的床上,剛送走助理,現在空氣裡只有空調徐徐的聲音。
他看著手機。
馬不停蹄,一場演唱會結束後,他獨自飛來香港,處理之後要來辦演唱會的一些協商問題,跟來的人不多,大多還在臺灣處理數不清的公務。演唱會後輕微著涼的主唱大人想當然耳也被留守查看,繼續那些永無止盡的歌債。
算一算這種時候,如果他在錄音室,陳信宏大概就會出現了。
握緊手機,他想到出門前跟阿信討論時,他們同意了這個半測試的行動。
目前看過另一個人格出現的只有怪獸,看另一個人格一出現就滿腦子要找他,還不能確定是不是只有他在的時候陳信宏會出現,如果不是,他們就必須開始擔心那個人格會不會在錯誤的場合出現,攪亂阿信的一切。
讓阿信接收到怪獸不在臺灣的訊息,看是否等於除去誘發陳信宏出現的可能性。
想著自己出發前還特別囑咐技師團跟團員們不要去打擾主唱,想著自己特別提醒了阿信記得把門鎖好,別隨便逢人就撲,想著自己一整夜守著手機心神不寧,想著想著,卻又擔心得不得了。
擔心陳信宏出現了,找不到自己會有多慌。那雙深深的瞳孔會漾起恐慌和絕望,他會覺得自己背叛他不要他,再也沒有人肯定他……
而阿信呢?他會被鎖在自己的身體裡,眼睜睜看著自己像瘋了一樣尋求死黨的懷抱和安撫,他那鐵一般的自尊會被打擊,卻又無能為力,在心裡恨著溫尚翊……
怪獸握緊拳頭,死命瞪著一片黑暗的手機。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麼。
如果陳信宏就此不再出現了,一切就會變好了……
會嗎?
「喂?老梁嗎?可以幫我叫瓶啤酒然後送過來我這嗎?謝謝,對,有點失眠睡不著……對對我有偶像包袱,去你的,謝啦。」掛了手機,怪獸嘴角的笑還沒卸下,卻是用手捏住了眉頭。
良久良久,嘆了一口氣。
這頓覺注定要睡得不好。
怪獸睡睡醒醒了幾次,睡前的那瓶啤酒幫忙麻痺了紛亂的腦袋,卻也造成他許久不習慣酒精的身體在大半夜把他喚醒好幾次去解放。
當一點點光透進來,撒在他緊皺的臉上時,他一個翻身拽過枕頭就打算繼續夢鄉。同時連著網路的手機卻叮咚了一聲。
迷糊的大腦認出那是極為私密的通訊軟體時,怪獸一下子醒了。
像隻剛冬眠而起的熊,他猛地翻開被子,用力爬了爬頭髮,為那殘存的渴睡意識低聲呻吟,另一手卻已去抓手機。
無數的無數的通知都被壓到底,最上頭,一排短淺而亮亮的訊息。
阿信:早安:)
心臟像找到了生存意義一樣開始大力的怦擊,怪獸瞪著那排訊息,眨了又眨了眼。就好像一個等待大軍壓境,才好找到理由投降的軟弱士兵,他毫不猶豫地滑開了螢幕,按下通話鍵,給遙遠那頭的死黨。
直到幾聲響鈴之後被接起的那個頓點,怪獸才驚覺自己的行為有多不合理。
「喂?」阿信的聲音很好聽,清晰柔軟的,不帶絲毫剛睡醒的痕跡。
他卻突然啞口無言。
「……怪獸,你是剛睡醒按錯嗎?」阿信低笑,他幾乎可以看見淺淺的酒窩陷下的模樣。
「我、」他一張口差點破音,頓了頓,清了下喉嚨,才找回聲音和意識:「早。」
「別跟我說你打給我就是為了說早安,是怎樣,手斷了不能回訊息?」阿信刻意的尖酸刻薄,佐以太過輕柔的音調,只讓他的心臟,愈來愈因活躍而疼痛。
「……阿信,昨晚、」
「哦。」了然的道,阿信稍稍整了下聲音,變得比較像公事模式:「我們的測驗好像成功了,他沒有出現,一整晚都沒有。」
「你怎麼知道?」
「我……」
「你整晚沒睡?」怪獸不自覺擰緊眉。
「……對。」阿信老實地承認:「我開著電腦的錄像系統,而且每隔半小時就在稿子上簽名。他沒有出現,我整晚都在趕稿。」
「演唱會才剛結束你就熬夜,你是想燃盡最後一絲生命之火就是了?」怪獸有點惱。
「黑啊。我要燃燒自己照亮人群。」
「聽你在屁!」怪獸笑罵,卻也拿他沒轍。
兩人沉默了幾秒,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怪獸突然希望這一刻永恆。
他想了想,又低低道:「所以,只要拎杯不在你身邊,他就不會出現,那……」
「別傻了團長大人,你是要直接當全職電影咖還是要我單飛?」阿信毫不客氣地打斷,「而且我不覺得他明明存在卻不出現會比較好,我現在非常累,可以睡三天的那種累。」
「那是因為你他媽的不睡覺!」怪獸低斥:「誰再亂給你接歌債我就跟他發火,幹當我們是產歌機器人哦?」
「容我提醒你,團長大人,很多都是你一口答應下來的齁。」阿信涼涼的道。
「答應就答應,反正又不一定要實現,拎杯沒在怕食言而肥的啦、」
「不行,我不想讓你,說話不算話。」阿信輕聲說,下一秒卻又語調一轉:「……啊當然是為了五月天的名聲啦,你自己就管你去死、」
「幹、」怪獸的髒話毫無氣勢,在被阿信前一句話搞得大腦發熱的狀況下。
他覺得自己快要搞不懂這個多年死黨。那些話,真真假假,快要把他的心繞成一團毛球。
「好啦,我得去睡了,三天後再連絡我。」最後阿信笑著說。
「靠杯啊、你是要公司出動坦克就對了。」怪獸也趕緊跟著,裝作一切如常。他突然捨不得掛掉電話,卻只能從緊縮的喉頭裡,勉強地吐出一句:「好好休息。」
「嗯。掰啦。」
「掰。」
掛了電話,怪獸放下那跟自己腦門一樣發燙的機身。
抬起頭,只見在床前的化妝鏡中,自己笑得像個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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