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說需要談談,是怎麼了?」
怪獸坐了下來,下意識壓低帽沿,看著眼前他大學時代讀心理系,現在也自己出來開業的朋友小劉,張了張嘴:「呃,我朋友……」
小劉露出想笑的表情。
「幹嘛啦!」怪獸惱了。
「對不起,職業病。別人一開口說我朋友我就會覺得是你。」喝了一口咖啡,小劉悠悠地說。
「……」怪獸想走人。
「好啦,你朋友怎麼了?」
「……」怪獸忍不住又壓低帽沿,就算這裡是相當隱密的咖啡廳包廂,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安:「我朋友的朋友,好像,人格分裂了。」
「……」小劉頓了一下,挑起眉:「這倒是出乎我意料。你說說看狀況。」
怪獸於是講了一點大概,當然隱藏掉阿信的身分,只說是音樂產業內的朋友。
「你知道,我執業這麼多年,遇到人格分裂的案例,一隻手都數得出來。並不是說有這狀況的人不多,只是他們大多被送到醫院裡,吃藥,慢性治療……」
「不,他不能就醫。」怪獸扯著謊:「他、他家裡不大接受。」
很能理解的點點頭,小劉又道:「聽你這麼描述,分裂出來的副人格跟主人格似乎有很多相近的地方,這可以說常見,又不常見。因為……你知道很多人格分裂是怎麼來的吧?」
怪獸搖頭。
「很多是小時候受過虐待或是性侵,因為太難承受,所以發展出另一個人格讓他承擔,產生一種『這是另一個人發生的事情』的錯覺。副人格其實是為了保護主人格,尤其當他的某些情緒滿到自己無法承受的時候,另一個人就會出現。如果一個人發展出來的人格跟他很相近,極有可能那是他自己的某個生命階段,有點像是因為什麼原因在那個時間點複製出另一個自己,從此就停留在那了,你懂我意思嗎?」
怪獸傻傻的點頭。一直迴盪在腦子裡的,卻是那句「小時候受過虐待或性侵」。
「沒見到你說的朋友的朋友,我也沒有辦法隨便下結論,但如果你真的想要他痊癒的話,最好還是去醫院、」
「如果不痊癒的話,會怎麼樣?」怪獸問。
小劉想了一下:「也不會怎麼樣。國外有很多案例就是各個人格自己協調好了,也就相安無事地度過一輩子。但也要他身邊的人能接受吧。台灣的社會就是……」
完全沒聽進去好友對於台灣社會對心理衛生不普及的高談闊論,怪獸心裡想的是,如果阿信真的這樣一輩子,自己勢必也是要陪他的。
無論如何,風去雨去,自己勢必要陪他的。
怪獸回到錄音室的時候,已近乎深夜。
他到底還是在回來的路上多買了一份滷味,點的全都是阿信喜歡的菜。
「欸哥,你回來啦。」在門口遇到自家表弟,正準備離開技師團團長的士杰打了聲招呼,視線下移立刻驚呼:「那是滷味嗎?」
「沒有你的份,快滾。」即便心事重重,怪獸沒有忘記敷衍表弟的能力。
「哪有這樣的、」誇張的哀號,卻還是乖乖準備離開,走之前想到什麼般,又回頭道:「欸對了,阿信是身體不舒服嗎?」
怪獸頓在門口,一顆心提了起來:「安怎?」
「他今天效率很差,我出錯也沒有罵我,在想是不是哪裡壞掉了……」
「你才腦子壞掉!」怪獸笑罵:「幹、欠罵逆、」
不顧表弟嘟噥著我腦子壞掉還不是你們害的,怪獸打開大門,一邊道:「他沒事啦,明天就好了。騎車小心。」
打發掉表弟,怪獸進了門。
一室的寧靜,柔和的光照亮了一種孤單。怪獸突然想起瑪莎當兵的那段期間,錄音室就像這樣,只有他跟阿信。
那時候多純粹,現在明明也可以的,那樣純粹。
暗暗下定決心,怪獸走進廚房把滷味倒進兩個碗裡,端著兩個碗,走向阿信的小房間。
用腳踹了兩下門,相當粗魯的行為,在兩秒鐘後獲得一臉不贊同的阿信:「怪獸,我的小空間禁止任何不文明的行為。」
「包括深夜吃消夜?」怪獸挑眉。
「……當然不包括。」阿信笑了,眉梢帶著淺淺的鬆口氣,他一邊轉過身一邊道:「你先端去客廳,我等下過去。」
「噢好。」
在怪獸吃第二口的時候,阿信出現了。穿著輕便的主唱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拿起自己專屬的餐具,二話不說吃了起來。
「要嗎?」怪獸指了指辣包。
「不用。」阿信搖頭。他沒說,但怪獸知道是為了保護喉嚨。
一時之間只有進食的聲音,他們並肩而坐,絲毫沒有因下午的爭論而有多餘的尷尬。
這是他們之間最匪夷所思,卻又自然而然的默契。這段關係的緊密,已經不會因為任何事情刻下傷痕。他們會意見不合,會猜忌會懷疑,甚至有時候會埋怨對方,可是他們都太清楚,任何事會過去,而對方會留下,這才是生命的絕對。即便這件光怪陸離的事情確實讓這段關係變了質,最核心裡的根,卻是鐵打不動。
「咳。」先出聲的是怪獸,他躊躇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今天拍謝啦。」
是的,先開口退讓的總是他,這幾乎成了一種定律。
阿信嚼著王子麵,視線落在桌上,好一會才說:「怪獸,你把我搞得好像壞人。」
怪獸一笑:「公蝦毀……」
「人格分裂的是我,纏著你對你做那些事的是另一個我,不去看醫生的是我,要你跟我一起承擔這個祕密的是我,對你隱瞞的是我,要你分清楚我們的又是我。就跟當初,要你拋下那些好好的人生前途,讓爸媽擔心生氣還要搞樂團的,也是我。」
阿信視線有些渙散,輕輕的道:「在我對你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之後,讓你先道歉的,還是我。」
阿信的聲音有些乾啞,配著那人說話時會緩緩揉開的某種語調,像是有溫度的霧一樣沁入肺臟。怪獸覺得阿信的語調太認真了,認真到他覺得這很像死黨一直一直想說的話。
這讓他覺得呼吸困難。
「陳信宏……」他不自覺的低低叫出口。
阿信抬頭望著他,眼底又苦澀又柔軟,那眼神既像阿信自己又像是另一個人格,複雜得讓他無法辨認。
「我……」他想說,他甘願,他始終都甘願的。
突然響起的鈴聲,來自怪獸口袋。
這實在很偶像劇,可是又很真實。阿信迅速低下頭銜住下一口百頁豆腐,怪獸在心裡大飆髒話,拿起來看到女朋友的署名,卻只能接起。
「喂……」他站起,匆匆離開客廳,走之前只看到阿信毛茸茸的頭頂。
那靠在他下巴時,會讓他很癢的頭頂。
好聲好氣的哄完女友去睡覺,怪獸回到客廳,發現阿信已經吃完,正坐著滑手機。
「拍謝。」他說了一聲,主唱抬起頭來,淺淺笑著:「很忙齁,團長,愛情事業兩得意啊。」
「賣靠腰、」他隨口回了一句,看到阿信站了起來,頓時有點慌:「你要去哪?」
「趕稿啊。」瞄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莫名其妙,阿信順順鬢角,沒忘禮貌:「消夜謝啦、」
「但哩。」怪獸叫住他,慌不擇言:「欸,我聽說,人格分裂很多是小時候受過虐待或性侵,你、」出口他才發現這問題有多糟多糟,糟到不能再更糟。
阿信顯然有點被震撼到,深邃的眼睛先是微微瞠大,然後不自覺眨了兩下,慢慢理解過來之後,那唇角又被抿住了,以一個憋笑的弧度。
「怪獸,你噢……」似乎笑嘆,卻又到眼底,變得輕柔:「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怪獸還在怔忡於那一閃而過的溫柔神情,阿信丟下一句輕飄飄的晚安啦,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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