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門是直接被打開來的,太過粗魯,導致門板發出的巨響一下子把怪獸驚醒。
「幹拎……靠!」被熊一般的衝擊撲抱在床上,任誰都不會感覺良好。怪獸手忙腳亂的擁住那個身影的時候,腦中都是放大的髒話。
幹、陳信宏!
「怪獸……」很好分辨,那個叫自己名字時的拉長尾音,是重啟夢境的前奏曲。
怪獸一下子就醒了,而且很清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二話不說先把人摟緊,不著痕跡的將陳信宏死掐的手臂稍稍拉開,以免自己死於非命。沒忘記這人要的是什麼,他一邊用掌心蹭著阿信的背,一邊在他耳邊輕聲安撫:「乖,我在……」懷裡的身軀還在細細地顫抖,慢慢的平靜下來,在他肩上蹭了兩下之後,乖乖的鬆開力道。
怪獸心裡驚滔駭浪,卻沒有忘記自己在那段懷疑的日子每每回想,模擬再發生時該怎麼做,他輕輕拉開陳信宏,站起來摸索著開了燈,燈光刺激得陳信宏貓一般的眼睛瑟縮了一下,眨了好幾下。真真實實是陳信宏,但是那個表情卻絕對不是他。
那神情是脆弱的,依賴的,甚至完全退去平常五月天主唱的雍容自信,現在縮成了一個精緻依舊卻毫無生氣的臉龐。怪獸甚至看到了那隱隱約約的淚痕──幹,上次阿信哭是什麼時候?
「好亮……」他揉著眼睛抱怨,又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怪獸,你要去哪?」
那張死黨的臉做出這種表情其實有點噁,可是又該死的讓他心搖神馳。怪獸努力抵抗著那向他伸出的手,吞了吞口水,不確定的道:「陳信宏?」
「嗯?」大眼滿是疑惑,那美麗的手指招了招。
不自覺的靠近一步,怪獸依舊謹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很累。」輕聲的老實說,陳信宏蹙起了眉,流露出一些惱意:「你再不過來,我就要生氣了。」
現在怪獸確定了。給阿信一百顆羞恥心,他也不會允許自己說出這種話。
這是另外一個人,在他的身體裡。
幹。怪獸想。我以為在五月天這麼多年什麼鬼都見過了。
怪獸呆在原地,想著自己要怎麼辦。
直到他看到陳信宏眼底開始湧起濕氣,蜷起身子抱住自己,垂下了眼睫:「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蹦。
又一個炸彈落在怪獸眼前。
他還不知道這個人格跟阿信本人有多大的差異。但是很顯然的,他需要丟棄所有對死黨的了解,重新認識眼前的人。
第一件事,要習慣他說來就來的情緒跟直白到讓人心臟病發的表達方式。
「我……」出道近二十年,張口結舌對溫尚翊來說已經相當陌生,但此刻他看著陳信宏沮喪的模樣,他心頭被揪緊,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當然喜歡你。」
喔該死,那突然亮晶晶看著他的眼睛。
怪獸投降了。就像當年毅然決然丟下好前程,揹起父親的懷疑跟五月天的團長身分,他對眼前的離奇投降,他無法對那張臉那個身體的任何主人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他走上前,像是陽光灑上渴望的枝蔓一般握緊陳信宏的手,將那有些冰涼的指尖納入自己溫暖的掌心。整個心因為那甜膩膩的微笑而柔軟,怪獸在心底嘆息,將他抱到懷裡,逼自己不要想其他的東西。
「你喜歡我什麼?」而陳信宏似乎上癮了,嚐到甜頭後又問道。
「……」怪獸不確定眼前的人對阿信知道多少,但他所能想到的也都是關於死黨的資料:「你很好,很善良,有才華,很幽默,對夢想很固執……」
「怪獸,那才不是我。」出乎意料的,陳信宏打斷了他,聲音又充滿沮喪:「我不好,壞心眼,沒才華,連個像樣的專長都沒有,講話很容易冷場,做事一下子就放棄。」
「嘿!哩拎供蝦毀。」怪獸掐了一下他手背,低聲斥道:「不准這樣說自己。你在我眼裡超級厲害,是我少數承認比我屌的傢伙,災某?」
陳信宏似乎有點被嚇到,瞠大的眼睛很像某種小動物,但接著就笑彎成了一抹月亮。他點點頭,用手臂將怪獸的脖子環住,輕嘆道:「怪獸,你真好。」
溫尚翊一口氣差點梗在喉頭,一時間不知道回什麼,只能慶幸自己臉上的紅不會丟臉地被他發現。
這個晚上不如第一次那樣混亂無章。心裡有了譜的怪獸小心翼翼的探著屬於這個陳信宏的背景。他知道他叫陳信宏,年紀大概22左右,高中畢業考不上大學就出去打雜工,喜歡讀詩寫詩,可是自認很不是這塊料。對音樂一無所知,沒什麼自信。而自己,是他一直以來喜歡的人。
陳信宏似乎一直都處在很疲倦的狀態,卻打著精神回答他的問題。提到過去的事情,他常常用一句很累忘了就帶過,怪獸不敢逼他太多,更不敢提五月天,怕刺激到他什麼。
一問一答間,大半夜的兩人都累了。迷迷糊糊的相擁睡了。
隔天怪獸清醒時,滿腦都是,完了。
一個翻身坐起,下意識往旁邊一摸,空的。他爬起來,被生生坐在他床邊背對著他的阿信嚇到。
「陳信宏!」他沙啞著聲音,睡眠不足和心理壓力讓他精神狀態相當緊繃:「你……」
「這是我寫的?」轉過身來。那是阿信。精緻的臉恢復了淡定從容,眼底沉沉的,深不見底,還有那周身不怒自威的氣場。
怪獸說不上鬆一口氣或什麼的,他看著阿信拿著的那個字條,那是昨天他叫陳信宏寫下的,他自己的名字。
左撇子,還有字跡,都跟眼前這個他熟悉的人大相逕庭,除了更確定兩個人格的不同之外,更是一夜混亂之後最好的證據。
他捏緊自己的眉頭:「阿信,你聽我說……」
「我記得。」阿信打斷他,靜靜地說。在怪獸不可思議的瞪視裡,阿信輕輕的順了下鬢角,眼神微微飄開:「我,上次那個,我以為是作夢……」
緊抿了下嘴,阿信終於還是擠出道:「我看得到,也聽得到,他做了什麼。我只是,無法控制。」
靜默。一室內。
怪獸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要想的是天哪阿信知道自己人格分裂了怎麼辦,但他腦中先冒出的竟然是,阿信看著他跟陳信宏這麼親密,他會想什麼。
「呃,怪獸,這時候不講話很怪……」饒是八風吹不動的阿信也開始面露不自然。
「我、我不知道要說什麼。」這實在太不可思議,在這一切之前他們是最好的兄弟,沒有秘密可言的朋友,默契和多年情誼在兩人之間搭建了無可動搖的連結,現在卻因為多了一個人而變得異常尷尬。
「我……拍謝我,對你做了一些,呃……」怪獸最後能講出的竟是這個。
而這終於徹底逼紅了阿信的臉:「沒關係,我是說……那不是我……喔幹!」
氣質滿分的主唱終於狠狠罵出髒話,兩人對上視線,沉默兩秒,突然都笑了出來。
「靠杯啦……」阿信笑罵:「我通常只有不小心看到國小畢業紀念冊才會有這種很想掐死自己的感覺。」
「你說小本的那種?」怪獸也笑了。他現在很想要一根菸,或是一大瓶啤酒。
「對。就是會在朋友那邊寫友誼長存,還裝模作樣簽名的那種。」阿信一本正經。
「幹!」怪獸大笑:「我才沒有那種東西。」
「少裝了怪獸,你一定有寫天天黑皮。」
「天天黑皮哈哈哈哈。」
兩個人笑了一陣,尷尬氣氛煙消雲散之後,怪獸看著窗邊,開口道:「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阿信聳聳肩:「我還有十首歌債,五件稿子要趕之類的,現在吃那些會讓我變白癡的藥,艾姊應該也會人格分裂。而且五月天主唱看精神科這種事,應該夠媒體洗板十天。」
「你要放任他?」
「我沒有控制權,怪獸。」阿信看向窗邊的視線收了回來,對上他的眼睛,看起來平靜無波:「我不能讓他毀掉一切。」
怪獸感覺很奇異,他幾乎可以在這樣寧靜的阿信身上看到陳信宏的軟弱,卻又清清楚楚看著阿信在討論另一個人一般的說起他體內的另一個人格。
但終究是不一樣的。
眼前的阿信,眼中有很堅定的火光。那是從十七歲他們相遇以來未曾被澆熄的執著,他一路守護追隨的夢。
「挖災壓啦。」他點點頭,爬了一下頭髮,說道:「有什麼拎杯可以幫忙的,跟我說。」
「嗯。謝啦。」阿信點點頭,站了起來。想了一下又說了句:「其實你在就好了。」隨後離開。
留下怪獸,呆呆的望著房門。
「……噢幹。」他倒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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