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獸是半夜被敲門聲響起的。以為是急事的團長翻身下床,打開門,卻看到自家主唱熟悉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沉靜。他一怔:「陳信宏,怎麼了?」
「怪獸……」拉長的叫喚有著不尋常的軟膩,阿信微微側過身,一點身後的光透過來,他看向怪獸,眼底濕漉,表情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太怪了。他見過死黨很不好的時候,但阿信個性內斂,這種毫無保留的軟弱模樣前所未聞。如果不是他太清楚阿信不來這一套,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什麼厲害的整人節目。
怪獸告訴自己要冷靜,也許突然發生了什麼很糟很糟的事情。死黨現在看起來很不好,所以他要冷靜,給他支持。
他小小的往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開口:「怎麼了、幹!」
撲進懷裡的身體太熟悉了,卻從不是用這種方式熟悉的。怪獸全身僵硬的被高自己一個頭的死黨抱緊,對方身上還帶著洗澡後的香,那雙軟綿綿的手臂死命抓緊自己的背,像在抓什麼浮木一般。阿信柔軟的頰甚至在他耳後磨蹭著,太過細膩的觸感引起一陣酥麻,和心跳如雷。
怪獸慌了。亂了。一邊想著幹陳信宏壞了,一邊想著幹拎杯也壞了。
「陳、陳信宏,發生什麼事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會結巴。
「怪獸……」呵氣如蘭的呼喚簡直像要把人靈魂勾出來,怪獸一向喜歡自家主唱的聲音,卻沒有想過這聲音可以變得這麼魅惑,幾乎要讓他神智動搖。
他開始懷疑這是一場太噁的夢。噁到他隔天練團看到阿信的臉可能會罪惡的那種。
「我找不到你……」阿信聲音開始帶上了委屈,緊緊抱著他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
心疼。這麼荒謬的場景,這麼不合理的劇情,第一個湧上的念頭竟然不是陳信宏瘋了,而是自己真不應該。怪獸忍不住輕輕地回擁死黨,「就這樣?」
「嗯……」柔軟的鼻音靠在他的肩膀上,過了一會又響起:「但我現在找到啦。」
溫尚翊微微一震。他腦中很沒有道理的浮現很多年很多年前的某個午後,阿信在彩排告一段落的炎熱夏天,拿著一罐水坐在音箱上跟他聊天。他們討論了一下剛才要注意的地方,在發現彼此都注意到一些沒人在意的小細節時,阿信笑了。
那時他還會咧嘴笑,看起來相當孩子氣。
『靠我還以為全地球只剩我這個龜毛星人,再也沒有同類了。』
『但我現在找到啦。』
他不知道那句話為什麼自己記得這麼牢。但是就像某個扣子扣進了為它而生的洞一樣,他突然讀出了這兩句一模一樣的話裡,自己對於阿信的唯一。
「陳信宏……」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他看著房門外走廊的燈,捨不得放開擁住自己的人,就算是夢也捨不得:「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知道啊。」阿信抽開身,低頭看著他。逆光讓他看不清那總是深邃的眼睛裡有什麼,他只聽到那軟軟的聲音清晰的說。
「怪獸,我愛你啊。」
溫尚翊倏然睜開眼,嚇壞了在旁邊滑著手機等他醒的阿信。
「幹你殭屍哦、」主唱抱怨了一聲,又踢了他一腳:「起床了啦團長大人。」
記憶回籠,怪獸眼睛愈睜愈大:「阿信……」
「對,我知道我昨天跑來你這裡……」摸了摸鼻子,又順了順鬢角:「本來是想問你事情的,自己半夜想到很晚一直卡關愈來愈暴躁,但是後來就沒什麼印象了……奇怪我又沒有喝酒或幹嘛,該不會老年癡呆……」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抓到這句的怪獸倏地坐起身,大聲道。
莫名其妙地看回去,阿信一臉促狹:「對啊,可能真的太累了吧……幹嘛、我不會占了你便宜吧?」
「陳信宏,你在整人?」怪獸表情很凝重。
阿信滿臉問號:「啊?」
「你今天早上醒來沒有感覺哪裡怪怪的?」
「沒有啊,睡蠻飽……怪了我昨天到底為什麼會睡在你這啊……」主唱大人再度陷入沉思。
床上那人卻是陷入崩潰。
「啊不管啦,我們今天要開會,你忘了?」奇怪他的呆若木雞,但阿信還是好心的提醒:「我們要是遲到了他們一定又覺得是我睡過頭,有夠靠杯……我在外面等你。」
門被關起來了。
床的另一頭,還有一兩絲專屬阿信的髮色,昨天那旖旎的回憶,卻只在他腦中。
怪獸近乎崩潰地閉上眼,說服自己那是夢。
是夢。
才讓多年死黨黏著他,渴望而理所當然地說愛他。纏著他抱著他不放,一點點不順他意都會換來他的嗔怒和撒嬌。他們其實也就是抱著睡覺而已,那人一直輕聲說著自己多麼沒有用,沒有才華,在他的柔聲安撫下又喃喃的說自己多麼喜歡需要他,如同天方夜譚又這麼順理成章的掀翻多年好友的距離和身分。
他懷著激動而迷惑的心情入眠,醒來後面對的,卻還是同一個阿信,同一個朋友的語氣。
太詭異了。但他又太了解陳信宏了。他絕對不是裝的,那個樣子是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幹拎娘……」怪獸狠狠抹了下臉。
「幹嘛?昨天沒睡好?」瑪莎吐了一口菸,懶懶地問道。
「很明顯?」
「難得團長大人一直恍神,我都想拍照上傳了。」
「……」狠狠吸了一口菸,怪獸沉默了一下,說道:「瑪莎,你說會不會有人突然之間性情大變,就像是換個人一樣,然後睡了一覺又變回原本的樣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啊?」瑪莎爬了一下頭髮:「中邪?」
「幹不是啦!」想一想似乎又覺得好像有可能是,怪獸呃了一下又道:「就不是起肖,就只是變得跟原本很不一樣,幾乎可以說是相反的個性,做一些平常根本不會做的事,說一些平常不會說的話……」講到這他覺得臉有點燙,趕緊側過臉吸了幾口菸掩飾。
「不知道。」瑪莎道:「但是聽起來也很像人格分裂啦,就之前有一陣子很夯的話題,你知道吧?」
「嗯……」怪獸懵了:「可是人有可能本來很正常,好端端地突然人格分裂嗎?」
「我是貝斯手不是精神科醫生,我怎麼知道。」沒好氣的回道,瑪莎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忍不住調侃:「幹嘛?你人格分裂囉?」
「不是啦……」
「如果是的話拜託分裂出一個還是會彈吉他的,不然我怕艾姊會叫我再裝兩隻手在演唱會上一邊彈貝斯一邊彈吉他。」
就連蔡式刻薄此刻都無法刺激到怪獸。他腦中迴盪著新獲得的資訊,既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不能不相信。
陳信宏,人格分裂,了?
不,日子並沒有那樣戲劇化的發展下去。隨著新一波工作的推進,五月天再度進入如火如荼的週期。阿信還是那個樣子,該爆肝的爆肝,該還債的還債,該上新聞的上新聞。怪獸跟他的關係也還是那個樣子,工作夥伴,最好麻吉,無敵搭檔。
除了偶爾,視線交對間怪獸耳邊會響起那蠕軟的我愛你,阿信無意識拿毛巾擦手臂汗水的時候他會想起那柔軟溫暖的懷抱。
那種時候,心臟總是會莫名的霍霍鼓動,似乎在提醒著某一個時刻,情愫曾經如蜘蛛絲一樣近乎透明的出現,沾染上這段友誼,又一下子被風吹散。
怪獸漸漸不瀏覽關於人格分裂的介紹網站,漸漸的在對阿信有些異樣感覺的時候逼自己想想女朋友,漸漸的讓那脫序的晚上被推回夢的定義。
直到事情再度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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