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踏入SR旗艦店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尤其是看到那個坐在櫃內,正低頭滑手機的阿信。他身邊放著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開著,沒吃完。
瑪莎暗叫不妙,尤其是當他看清楚阿信在看什麼的時候。所有要說的話都退回了喉嚨。
那不是什麼遊戲或網路,那是一個彷彿地圖的背景,閃動著一個藍色的圓點,與GPS導航相仿的畫面。
阿信看得很專注,即便那個圓點只是在原地忠實地閃爍,他看得很專注,專注得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順鬢角的下意識動作都忘記。
「想他,幹嘛不聯絡?」表情彆扭的坐了下來,瑪莎語帶刻薄。
「……」關上APP,阿信疲倦的闔了闔眼:「我又不是控制狂,說好他在日本陪爸媽的時候不打擾、」
「陳信宏,你知道他不至於這麼久──」
「好了啦,你找我有事?」長身而起,年輕的潮牌服飾總裁高大的身形自然的展露天生的霸氣。
瑪莎暗自嘖了一聲。很顯然溫尚翊這趟出走日本並不是例行的探親,只怕還挾了一些阿信沒講出來的衝突什麼的。
這很棘手。比上次南部大幫派結盟來挑陳家老巢都還棘手。而怪獸手機裡的定位大概顯示了他一切生活如常──除了該有的聯絡。合理假設,失聯加上離台之前可能有的爭吵,白癡都會聯想到對方還在氣頭上,更何況是全身上下大概有一半的神經都黏在怪獸身上,心比少女纖細的陳少主。
自己的青梅竹馬兼少主的個性瑪莎最清楚。只怕那顆不照地球邏輯走的腦袋已經把事情想到最慘烈的地方上。
──但是是溫尚翊欸!!!那個溫尚翊欸!!!那個如果可以絕對想開個食物工廠把阿信養在裡面養到死的傢伙怎麼可能……
眼看著阿信等不到他回應,又窩回了櫃裡對著那個該死的藍點點發呆,瑪莎不知道該揍眼前這個還是日本那個,或是先打死到這把年紀還要為這對人渣操心的自己。
放棄了跟阿信匯報的初衷,瑪莎嘖了一聲打算離去。阿信手機響了。發呆中的他似乎有些惱怒被打斷,看到陌生的號碼,毫不猶豫地丟給了瑪莎:「你接。」
「靠杯!」拿過,看一眼,變臉:「陳信宏,你確定不接?」
「嗯。」懶懶地把臉放在櫃台上,阿信一臉擺爛。
「你最好接一下。」把手機遞回來,瑪莎聲音冷冷的:「是跨洋電話,日本國碼。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喀搭。」
屬於機艙的折疊門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紅燈後轉成了綠色,並且被拉了開來。斜倚著等在門口的瑪莎從差點站著睡著中驚醒,在機艙偏暗的光線中看見了那走出來的疲倦面容。
用拇指輕輕抹了抹嘴角的水痕,另一手壓了壓鬢角阿信看到他,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瑪莎,你內急啊?」聲音乾澀,彷彿被沙刮過。
瑪莎聽到他的聲音再忍無可忍:「急你個頭!陳信宏、不要跟我說你在裡面待了半個小時是在蹲馬桶!」
似乎很適應副手的怒氣,阿信拍了拍他的肩,又輕聲咳了兩下:「我暈機、」
「最好是!我跟你飛過多少趟,什麼時候看你暈過機?你吐了什麼?一個小時前吃的機上餐?」
「嗯,還好沒有吃很多。沙拉跟蛋糕攪在一起還是有點噁的。」阿信還有餘力開玩笑。
「阿信。」瑪莎沉著聲,沒有心情開玩笑,「你這樣子,溫尚翊回來會親手把我送進他醫院的急診室。」
「這你不用擔心,怪獸家的護士醫生技術都很好的,哈哈。」
「你、」
氣急攻心,要不是那張精緻的臉龐上帶著無法掩去的疲憊和憔悴,瑪莎絕對會甘冒大不諱的一拳卯向他的頂頭上司。
似乎真的感覺到他的情緒了,阿信收起了笑,表情隱藏在晦澀中,不清不楚。
「瑪莎,我不是故意的。怪獸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綁走了,茶不思飯不想這種事太老梗了,我才不會這麼想不開呢。我茶也思飯也想啊,這家航空公司的餐點超好吃的。但是身體不知道怎麼了,吃什麼都反胃。你懂那種感覺嗎?我覺得自己很放鬆,但是身體不放過我。它依存著怪獸生存了太久,現在每一個細胞都在向我控訴見不到他,聽不到他的聲音,碰不到他的不適……」
瑪莎捏著他肩,沉聲道:「陳信宏,怪獸回來後,你給我去看心理醫生。」
「……你把石頭放在哪啊你!而且我又沒病。」笑了,阿信不再跟他爭辯,走回了座位。
鼻間纏繞著阿信身上那刻意添加來為了掩飾什麼的香,像是一種毒一樣的讓人著迷而受傷。
瑪莎心裡說不出的無力,卻又怪不了誰。
──最好是沒病。
而距離那個跟台灣近在咫尺,文化也相依,卻讓陳少主的情人消失的國度,只剩下一個小時。
來接機的是陳建良本人。依舊是那樣子嚴肅的臉,連站在昂首盼望的接機人潮裡也是氣場全開,很難不被注意到。
「乾爹。」阿信推著行李走到他身邊,頷首喊了聲。冬天的日本透著一種寒,阿信一向怕冷,此刻卻彷彿沒有了感覺。
陳建良淡淡掃過他跟瑪莎,銳利的眼神透著一股少見的疲憊,只輕輕嗯了一聲:「你們來的很快。」他多瞄了兩眼阿信明顯憔悴的臉色。
「……乾爹,情況怎麼樣了?」
「先上車,我慢慢講。」
「阿翊到日本的第一天就先來找我,他跟我說跟你鬧了些不愉快,沒說原因,看起來心情卻不太好。我跟他喝了幾杯,最後他有點茫了,說什麼,想向他爸媽坦白跟你的事情,想帶你見他們。」即便在駕駛中陳建良也可以感受到副駕駛座上陳家少主的震動,他幾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我勸他再等等,讓我先去探探他爸媽的口風,他不聽,說等不了,不想讓你一直委屈,說你爸媽對他有多好,說他想跟你過一輩子……」
「乾爹。」阿信輕聲地開口:「我從來沒有覺得、」
「我知道。但是你知道阿翊那個性,平常說什麼都好,一拗起來卻是怎麼也拉不動的。我勸不了他,只好跟他說那我跟他一起去。他答應了,隔天一大早卻自己先跑回家裡見他爸媽,聽說鬧了一陣,他爸發了一頓脾氣,阿翊想說讓彼此冷靜,轉身就走,連著幾天都沒有回家來。我本來以為他還在情緒上,但是怎麼想怎麼不對,又聯絡不上他,才想到打給你。」
阿信聽得一陣發楞,久久才沉聲道:「不是一般的綁架。」
「怎麼說?」
「他手機裡的定位顯示他的行蹤平穩,一切如常。」
「……你給他的手機定位?」陳建良表情很古怪。
阿信已經不想就這個問題有任何辯解了,只道:「怪獸平常手機絕對不離身,他知道我會用那個來確定他的安全。我不懂的是……為什麼綁他的人要特別留下他的手機?」
「你想看看手機嗎?」
阿信訝道:「在你那嗎?」
「不在,但我知道在哪。」轉了一個彎,陳建良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氣:「阿信,做好準備了嗎?」
醜媳婦終須見公婆。
台灣的俗諺說的真好,阿信在瑪莎還有閒情逸致在他耳邊嘲笑的丟下這句時瞪了他一眼。
看著那個門口有著「溫」字的房子前,阿信感覺自己回到了高中時代,那張數學考卷發下來的時候,他的心情差不多就是這樣。
硬著頭皮,咬緊牙關。
不同的是數學考爛最多就是低分跟責罵,他要面對的那兩個人卻與他此生最放不開的人有血緣關係。清晰的感覺自己雞皮疙瘩爬了整身,阿信下意識壓了壓鬢角,按捺情緒。
看出他的緊張,陳建良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有我在。」
阿信心下感激,這個乾爹之前對他也反感過,現在卻願意這麼給他支持,讓他安心不少。
門鈴按下,陳信宏不自覺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來開門的是怪獸爸爸,阿信在照片裡見過幾次。
一如照片中的剛毅臉部線條,不大笑的樣子跟陳建良有幾分相似,不同的是那更加內斂的氣場。他似乎有點意外他們的來訪,眼神掃過陳建良,落在阿信跟瑪莎身上,微瞇了瞇,那神情倒與怪獸十分相像。
「建良。」他拍了拍摯友的肩,側身將他們迎入了屋內。
阿信本來的主意是要從怪獸媽媽那邊下手的。早從情人口中打聽到這位母親的溫柔和心軟,比之前是一流律師,辯才無礙的溫爸爸感覺容易攻破許多。但直到他被溫爸爸叫進房間裡密談,都沒見到溫媽媽的身影。剛才才把情勢跟溫爸爸解釋過的陳建良在他進來時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到現在想起來還令他緊張。
不管是誰,兒子莫名其妙被綁架了,總會不爽的吧?
而且還是因為自己這個身為同性又是黑道人士的情人……啊啊啊怎麼想都很不妙啊!
「坐。」溫爸爸表情沉著,不見慌張。
莫名想起十幾年前那個下午,自己也是面對著自家的父親,為了這段感情,接下了一生不歸的標籤。阿信有點想笑,卻又覺得異樣的幸福。十幾年是為了那人,十幾年後,還是為了同一個人。
「叫你阿信可以嗎?」
「可以。」
「好,阿信。抱歉,內子本來很想見你的,但是她這幾天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先睡了。你們來得突然,我就不叫她了。」
「不會。請代我問候伯母。」
「嗯。那我也不多廢話,就直說了。」眼神盯著他的坐立難安,溫爸爸不緊迫也不放鬆:「我想知道,尚翊跟你在一起這幾年,這樣的情況,遇到過幾次?」
「……」阿信什麼都防到了,就是沒料到這種問句。他頭皮頓時發麻了起來,想了一下老實道:「五六次吧……」
「五次,還六次?」
「……六次。」
溫爸爸清晰的深吸了一口氣,而這讓陳信宏心裡沉了一下。
「……你記的很清楚。」
阿信苦笑了下。怎麼可能不清楚,那每一次,都是他靈魂上的燙傷,久了不會痛,卻清晰的在發紅。
「伯父、」
「沒關係,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尚翊不是白癡,為了你當醫生,放棄繼承我的事業;為了你被綁六次,還是跟你在一起;為了你來跟我們攤牌……其實我早就覺得不對了,關於你們的事。兩個好朋友住在一起,就算為了經濟條件,這麼多年了也不可能都沒有變動。但是自從我為了他母親的身體,選擇來到日本定居之後,每次尚翊來見我們都是快樂的。不是裝的,我知道他日子過得很好……阿信,我相信我兒子。」
阿信微微一震,抬頭對上溫爸爸依舊有些抗拒,卻還是堅定無畏的眼光,他突然明白情人那率性卻又異常堅決的個性從何而來。
「伯父。」阿信的聲音顫抖,他咳了一聲挽救自己瀕臨破音的嗓音,續道:「我會把怪獸帶回來的,而且再不允許誰傷害他。」
「嗯。」溫爸爸淡淡的點頭,眼神複雜的看著他不經意洩漏的屬於黑色的氣息,頓了頓才又開口:「……下一次,跟尚翊一起來看我們吧。」
這一次阿信沒有抬頭了,他低下頭,掩飾紅了的眼眶。
他知道沒有這麼容易的,接納一個人。他不知道怪獸到底跟父母親說了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兒子的生死未卜讓怪獸的爸媽選擇了先放棄反對,他只知道,這麼多年了,以為自己再也不在意不強求了,卻還是輕易為了這樣的一句話震動,覺得無憾了。
「……好。當然。」
怪獸的手機是留在房間裡的,有些隱密的床頭邊,充著電,卻關機。
無怪阿信從定位中依舊看得到他在正確位置,陳建良他們打了幾次電話卻始終沒有聯絡上他。瑪莎拿起了手機,完完整整,沒有任何碰撞痕跡。他眼神沉了沉,對陳建良道:「顯然對方挾持了怪獸之後,知道他手機有定位系統,很快會穿幫,又逼著他趁著一大早回家來把手機擺著……您怎麼看?」對於這個前檢查總長,瑪莎抱持尊敬。
「……是自己人。」
點頭,瑪莎開了手機,輸進阿信的生日,然後畫面滑了開,無數的未接來電,以及一封簡訊。
國碼依舊是日本,陌生號碼。
點開來,是一串日文,日期時間。以及幾個中文字。
「敬邀 陳少主」
時間是後天晚上七點。
瑪莎眉頭一皺。少主是他們內部對阿信的戲稱,有些像小爵那種比較死忠的陳家人會這樣叫阿信。顯然對方也沒有打算隱瞞了,關於身分。
陳建良拿過看了,沉聲道:「日文是地址。離這裡不遠,要今晚行動嗎?我可以、」
瑪莎搖頭道:「不,這傢伙用這種方式,就是想玩遊戲,釣阿信去。如果隨便動用警力的話不知道會對怪獸做什麼……他沒打電話要錢,甚至留了資訊,大膽得讓人不得不謹慎。」
「所以你們打算怎樣?大搖大擺的隻身進去?」
瑪莎不講話,在異國最吃虧的就是他們沒有人手。陳家什麼沒有,死忠的下屬最多。而向心力和人海戰術也是他們在道上稱霸一方原因之一,而這些優勢在來到日本之後,卻完全被破滅。
「……人手的話,我有辦法。」阿信走進來道。目光打量怪獸在日本的房間,精簡得就像那個人風火來去的個性,牆角的吉他貼紙什麼的卻又恰到好處的透露著主人的喜好,充滿那個人的氣息。他看得近乎出神,直到對上陳建良跟瑪莎的表情。
以往會翻白眼的好友露出了近乎不忍心的表情挪開了視線,情人的乾爹則是目光深沉,卻是充滿長輩的善意。嘆氣,阿信走上前接過怪獸的手機,看了那個簡訊,問瑪莎:「你想得到是誰嗎?」
「嗯。這幾年脫離陳家的人不多,聽說了他有來日本發展,卻不知道發展得怎麼樣了。而且如果是他的話,完全可以解釋為什麼要綁怪獸……」瑪莎意味深長。
阿信卻是毫不在意的點頭:「嗯,不重要。後天晚上是吧?那還有時間。」
「還有時間怎樣?」
「找人。」阿信纖美的手指輕輕的鎖上了怪獸的手機,放在自己的口袋,他掏出自己的,撥號:「喂,阿璞嗎?我是阿信,我需要幫忙……」
小王在本故事很前面很前面提到過,一句話以概之就是一個暗戀陳信宏多年的壯漢。阿信外型柔美,個性卻又有其強悍和俏皮之處,揉合起來特別迷人。陳家上下都把這個少主捧在掌心上,其中幾個自然會對這樣子彷彿隨時在散發香氣的少年動了綺念,只是要嘛被瑪莎私底下警告,要嘛長大點視野開了,轉移目標,不構成威脅。小王卻對阿信很上心,就算他高中就跟怪獸在一起也沒有打斷這個下屬在任何場合裡毫不避諱注視的眼神。
只可惜之前在演測試怪獸心意的戲時沒忍住衝動,對這個被陳少主愛進骨子裡的男人動了點手腳。阿信個性很好,只是有些小心眼的記恨,平時這種個性堪稱可愛,發作起來卻很可怕。從那之後小王再也沒有跟阿信面對面說到話的機會。最近幾年他找了個機會搞失蹤,脫離了陳家。這事沒有驚動到上面,瑪莎追蹤了一下發現他出境了,就算了。
卻想不到姑息養奸,在日本育出了一匹狼。
「阿信哥,你說怪獸哥真的會在這嗎?」阿璞坐在阿信身邊,看著車子慢慢駛向手機上留下的地址,終於有點惴惴不安的問。
阿信正抱著手閉目養神,聞言緩緩張開了雙眼,眼中鋒芒畢露,光華四溢,足以教任何與他對上視線的人自慚形穢。
「會。我昨天回傳了簡訊,他一定迫不及待準備好了。」
「那、」
「賢璞,阿信哥想事情,你就別吵他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小橘適時的開口打斷,對著阿璞擠眉弄眼一陣,舒緩他的緊張。
八三夭。很多年前阿信首次帶著SR來日本發展時,他們剛組了一小眾,在道上闖出一點名堂。但是幾個核心人物個性都嫩得像什麼一樣,阿信當初只覺得除了團長小橘外其他人根本一輩子都不該碰這條路,找死。知道他們是年少不更事,阿信把他們延攬,表面上幫著他經營SR在日本的發展,私底下就是陳家在日本的勢力延伸。這幾年他們把SR日本店經營得有聲有色,卻想不到在這種時候,另一面的功用會派上場。
他們帶的人很少,在下車處迎接他們的人在見到那乾淨俐落的個位數人口時顯然有點訝異,但是很快收斂,用鱉腳的中文把他們迎進了房子。
這是棟融合台灣味和日本味的建築,鋼筋水泥,卻在內部裝潢裡放了些很日系的擺設,乍看很有格調,搭配起來卻有些不倫不類。設計師的美感讓阿信默默在心裡吐槽起來。直到現在還沒看到對方的身影,他暗暗戒備,表面卻依舊不動聲色地隨著帶領人愈往房子深處走。
走到一間房門前,帶領人一個鞠躬道:「王先生問您會不會餓,他準備了一桌您愛吃的菜。」
「不必了。」阿信連開門的興致都沒有,淡淡地道:「直接進入正題吧。」
引導的人不再多說,領著他們往更深處走,直到一道門前,微微一鞠躬,走了。
深吸一口氣,阿信跟阿璞等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打開門。
這是一個空間不大的房間,最詭異的地方是一面牆半面是玻璃,旁邊還設了一道門通到另外一個房間去,玻璃讓這間裡面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另一個房間的動靜,像是電影裡會出現的偵訊室。
阿信一眼就看到怪獸了。被反剪著雙手,坐在椅子上,面對著他們,低著頭不知道是否失去了意識。
阿信看起來很淡定,眼神動也沒動,只有走在他身邊的阿璞知道,那一瞬間他頓住的呼吸。
情人近在眼前,阻止阿信貿然去打開那道門衝過去救人的,是在相對的另一頭,同樣的玻璃和同樣的房間,幾乎對稱設計的格局內,那出現的熟悉又陌生的臉孔。
透過兩面玻璃,阿信依舊看得清小王臉上燦爛的笑容,那令他噁心。
「阿信。」經過通訊機器傳來的扁平聲音響起在房間內,另一頭的玻璃窗後,小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帶著笑意:「記得我嗎?」
「嗯。你想要怎樣?」阿信輕輕抿住了嘴,知道這間房間應該也有相對應的通話設備。
「不要這麼緊張。我沒有想到你來的這麼快,定位系統的把戲顯然沒有騙到你多久,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戲謔地笑了笑,小王向後頭指示了一下,一個身材容貌都妖嬈美麗的女人出現在他身邊,被他一把攬著,他繼續笑著道:「知道這個地方原本是做什麼的嗎?」
「……」阿信蹙眉,不講話。
小王不在意,捏了捏身邊美女的臉蛋,漫不經心地道:「這裡原本是拍A片的。好地方呢,當初賣給我的日本人以前就是A片導演,他說他當時就坐在你那裡,看著玻璃這頭的演員在裡面聽著他的指示,做愛,拍攝……」
「你想要怎樣?」阿信眨也不眨眼。
直接的截斷似乎激怒了小王,他猛地把美女推了開,一拳敲在桌上,湊前透過兩道玻璃窗狠狠盯著阿信,低吼道:「陳信宏!你總是這樣!冷漠,驕傲,除了這個男人以外,誰都不放在眼裡!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你從來不在乎,說不定我離開了你也不知道吧?你知道那個時候我來到日本,心裡想的就是要怎麼報復你、怎麼撕爛你那個做作的嘴臉,讓你哭著求我!」
小王激動得大口喘氣,緩了緩卻勾起嘴角陰陰的笑了起來:「我沒有打算殺他,殺他太無聊了。我想了更好的辦法,特別為了你,阿信。」重新攬過被他嚇得花容失色的女人,他說:「賣給我這個地方的人同時也賣給了我一些好東西。專門給以前一些在拍攝現場硬不起來的人……你懂的。」
阿信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小王很滿意這效果:「我讓他餓了幾天,再給他吃藥,藥性很強,再拖下去可能會傷到身體之類的,我不知道。阿信,別怪我對你不好,給你兩個選擇。一個呢,你自己進去,想辦法用嘴巴讓你男人射出來,另一個呢,我身邊這個美女,特別花錢請來的,功夫很好呢,會為你代勞,在你眼前,給怪獸一個爽快。很簡單,只要弄出來了我就讓你們帶他走,絕不阻攔……阿信,我親愛的陳少主,你怎麼選?」
空氣有一剎那凝結了。
阿璞跟小橘交換了一個「這傢伙瘋了吧」的眼神,再同時看向阿信。
陳信宏緊緊抿著唇,垂下的手關節已經捏成了死白,他眼神閃爍。
「阿信哥……」阿璞上前,被小橘攔下來,搖了搖頭。
小王笑了笑,朝怪獸努了努下巴:「你最好快點想好,我們可以等,他可不一定。」
然後阿信就笑了。
是很輕聲的笑,在小橘跟阿璞腦中閃過「該不會阿信哥也被逼瘋了」的念頭時,他低聲地說道:「有什麼好選的,我可以為他做的,比這更多。」
他打開了門。
把門關上,緊緊盯著怪獸,阿信腎上腺素瘋狂的分泌中,眼中屬於陳家少主的黑氣愈聚愈多,臉上卻依舊沒有特別的表情。
小王對於他的選擇看起來不是太意外,他把美女趕走,自己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聲音透過喇叭又再度可恨地響起:「啊,剛才忘了告訴你,你面前有一台攝影機,線上直播有聽過吧?現在台灣比較叫得出名字的道上兄弟手機都剛接到一個網址,點開來,就可以直接看我們陳少主的live春宮。你看科技進步有多好,這麼精采的畫面,怎麼能讓大家錯過、」
「你、」阿璞簡直想衝到對面去撕掉那人卑鄙的嘴臉。
阿信卻彷彿沒有聽到這絕對足以毀掉他所有聲譽的安排,他走向了怪獸,輕輕地蹲了下來。
全身的細胞,都因為在這個人的身邊而平靜下來。闔了闔眼抑制心中湧動的情潮,阿信輕輕把手放在怪獸的膝上,連一層牛仔布也不能阻止那人滾燙的體溫傳過來,他臉色一沉,低啞的喚道:「怪獸……」
在他觸碰到的那一刻就微微一顫的怪獸睜開眼來,滿臉是汗,透著不自然的紅。眼底因為抵禦藥性而一片渙散,卻終究在見到他的那刻閃過了明亮的光。
「媽的……」喃喃自語的台灣國語,透著難得的虛弱:「陳信宏,你瘦了……」
阿璞等人完全傻眼了。他們耳聞怪獸之名很久了,卻從來沒有真的見過他人。阿信已經很怪了,此刻看來只怕怪獸又比他更怪更不合常理。
只有阿信知道怪獸有多真心在不爽這件事情,對於養胖自己有一種執著的情人一直都很奇怪。肅殺的氣氛莫名其妙被這個人毀掉,阿信在心裡笑嘆,卻又眷戀更深。他衝溫尚翊笑了笑,伸手就要去解他褲頭、
「欸!」男人急促地換了口氣,卻是明確的阻止意味:「陳信宏,你來真的啊?」
視線下移到情人明顯失控的下半身,阿信撇了撇嘴:「我又不在乎。」
他不在乎,什麼名聲什麼尊嚴,他都不在乎。
不能讓溫尚翊被別人碰觸,不能讓他被誰傷害,不能讓他離開自己,才是陳信宏在意的事情。
他不冷漠,也不驕傲。只是從很小很小就學會了,自己的真心是一把刀,愛上誰就是插進那個人靈魂裡面,專注而傷人,恨不得把那個人剖開,融為一體。
他只是愛一個人,愛得比誰都狹窄了一點。比誰都深沉。
「……可是我在乎。」怪獸輕輕的,啞著聲說道。聲音裡飽含無奈,卻又無限寵溺。
阿信微微一楞,抬起頭來對上情人溫柔的雙眼,瞬間就溺斃在裡面。壟罩在怪獸身邊滾燙的氣息愈來愈重,他眼神也愈來愈渙散,身體不受控制的輕顫,可是在說著在乎的時候,卻是那樣平靜而堅定,彷彿身體不是他的。
就在這樣的凝視裡,怪獸眼神迷離了一下,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用口型無聲地說道:「吻我。」
阿信早忘了一堆人在觀看的事情,不顧不管的就捧住怪獸的臉,吻了上去。
久違的親密很快填補了分離以來的空虛,怪獸在放任自己與他痛吻一番後很快的就抽離回來,深深的吸了幾口氣彷彿在壓抑什麼,轉移證地將唇綿延到阿信白皙柔嫩的耳垂和頸部,粗暴地親吻和撕咬。阿信吃痛得微微瞇眼,卻是沒有阻止,臉上漸漸湧起了春意,魅惑而撩人。
一時間空間是安靜的,近乎震懾。顯然藥性開始奪去溫尚翊僅存的理智,近在咫尺又甘願被他掠奪的情人成為了最好的發洩。大家都在面紅耳赤的燥熱中期待接下來要展開的事情。小王舔了舔唇,笑得煽情又得意。
陳家當家就這麼栽在自己此生最大的魔障罩門裡,不管他在不在意,這段與男人親熱,甚至制伏於男人之下的影片絕對足以改變以後台灣黑道對於陳家的觀感和評價。
只有阿信知道怪獸的動作並不如他表現得這麼失去理智。
尤其那低低的嗓音趁著最緊密的距離,火燒般地在他耳邊投下秘密:「我知道你在拖延時間鬆懈他戒備……我回家的時候趁機拿了一管麻醉藥……半小時前趁機打下了,快發作了,藥性比他的藥還強,會昏幾天……你專心對付他,不用顧慮我……別緊張,死不了……」
阿信終於明瞭情人那異常的虛弱和隨時會昏去的迷茫從何而來。心痛從此刻蔓延開來,為了不想成為自己負擔,怪獸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他伸手,緊緊的抱了下怪獸,咬了咬唇按捺住紅了的眼眶。兩手握住情人的肩,他慢慢慢慢的,在眾人的屏息裡伏低身軀,靠近那個勃發的下體──
只一瞬間,怪獸猶如斷線的風箏,失去了意識般倒在阿信身上。阿信快速地抽出隨身的刀,伸手到怪獸手腕處割開繩子,把情人扛起,轉身往阿璞他們走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小王楞了一下才意識過來,他跳起:「等等、」
阿信退得很快,太有把握的小王根本猝不及防,他正想轉身喊人去攔截,踹門而入的卻是大批的日本警察,快速的把他壓制。原來房間外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被攻陷,他的人都被制伏。大勢已去。
阿信扛著怪獸,走過一片混亂的追捕場景,看著聯合警力神不知鬼不覺趁著小王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時偷襲進來的瑪莎,點了下頭。
已經大概知道在裡面發生了什麼事,瑪莎也不多話,只道:「救護車在外面了。」
對副手感激的點點頭,阿信婉拒了醫護人員想幫他扛過怪獸的好意,繼續緩緩堅定的往救護車走去。
大家都以為陳家少主滿臉的壓抑和隱忍是為了剛才差點崩毀的形象和情人突然的昏迷。
只有陳信宏自己知道,那個讓他差點忍耐不住在眾人面前崩潰的,是在失去意識前,怪獸柔軟的印在額上的吻,和低低的一句「等我」。
「阿信……阿信!」
回過神,石頭在通訊軟體那頭的臉色很無奈。
「石頭,你不覺得透過視訊心理諮商超級不專業嗎?」先聲奪人,阿信壓壓鬢角。
「沒辦法,我不像你們有人脈,說飛就能飛。」
「嗯,所以你剛才說了什麼?」玩自己手指,陳少主呈現十足的心不在焉。
可以的話石頭很想扶額,想他當年在心理界也算小有名氣,被延攬到陳家後更是前當家的得意心腹,一身本領從沒讓誰小看過,偏偏遇到這個鬼靈精怪的少主……
「我說,瑪莎說你對怪獸的依賴愈來愈病態,叫我和你談一談,你怎麼說?」
阿信抬起頭來,睜大雙眼,近乎無辜的看著石頭:「我有嗎?」
──又來了。石頭覺得當年面對最聰明最狡猾的罪犯,都沒有比面對陳信宏頭痛。偏偏這人又是那樣的善體人意,聰慧得令人心疼。
「好,你沒有,你沒有因為怪獸不在就反胃吃不下任何東西,沒有為了他差點在全台灣道上的面前……幹、我那時候看到差點心臟跳出來!」回想當時全陳家上下一片肅殺的情景,石頭也忍不住雞皮疙瘩起來。
「欸,石頭,問你一個問題。」放下纖纖手指,阿信認真道:「你覺得如果怪獸沒有給自己打那個麻醉藥,瑪莎也沒有順利突圍,我會做下去嗎?」
「……」石頭覺得很不妙,不管是整個諮商的節奏被扭轉,或是這個問題背後隱藏的一切。他表情糾結了一陣,終究道:「……會。」
笑了,阿信貓型的唇勾起的弧度足以讓任何人瘋狂:「不會,怪獸不會准我的。」
「……瑪莎說得不錯,你病了,阿信。」搖了搖頭,石頭滿臉憐憫。
聳聳肩,阿信蠻沒有自覺:「所以呢,石諮商師,有什麼建議我可以做的嗎?」
「……去看看那個昏迷三天的病原體吧,以他那個劑量,應該快醒了。」
阿信點了點頭,帶著笑意的要關上視訊、
「欸阿信。」
「嗯?」
「你現在可以吃東西了嗎?」
奇怪的看他一眼,阿信答道:「可以啊,超容易餓的。」
視訊關了,阿信沒看到那一頭石頭諱莫如深的表情。
怪獸是被餓醒的。儘管手臂上的點滴很忠實的輸著營養劑,過度的空腹還是讓胃一陣抗議。
幾乎是在一睜開眼的同時就聽到病房窗邊那輕輕的「哼」聲了。
沒有哪裡特別疼痛,卻是特別的乏力,怪獸才剛想開口,溫水就湊到了嘴邊,小心翼翼地餵他喝,再幫他拭去嘴角的水漬。
做完這些,阿信退回了窗邊,一點也沒有要跟他說話的意思。
笑了笑,怪獸一向對於脾氣怪異的情人很有辦法:「吃飯了嗎?」
「……吃了,可是我討厭日本的食物。」
「太清淡了嗎?」
「……吃不飽。」
「噗嗤。」
「溫尚翊你笑屁!」
「沒有我只是想到你上次明明從日本買了一堆名產回家,堆了一個月都吃不完。」
「那是別人給的、」
「是齁,全部都給到你愛吃的,真準。」
「哪有,還有你愛吃的好不好!」
怪獸頓了頓,要出口的所有話都給一句不經意的情話給融化在口中,他在心底嘆氣,「陳信宏。」
「幹嘛?」
「過來。」
不情不願,阿信彆彆扭扭的到了床邊,坐下。
「再過來一點。」
不甘願地把椅子挪靠近一點,阿信不耐道:「夠過來了吧……噢你幹嘛?」
還連著點滴的手掌近乎無力的壓著他的頭,把他整個上半身往自己胸膛壓。阿信嘴裡抱怨著,卻是立刻放開了任何抵抗的力道,乖乖的將頭枕到了情人胸口。
直到那穩健的心跳聲緊密地貼在耳邊,傳到心扉,阿信惶然的心才落了地。這個人存在著,是生命中的絕對,不會變,要用這樣直接的方式,才能真真切切的確認。
已經不訝異自己輕易被看穿的心思了。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是走假的。
不是假的,卻還是忍不住怕。怕自己一世傾注的心變成了一種負擔,怪獸如負蝂般勇敢的扛起,卻被重重壓死。
「怪獸……」貼著那一向單薄的心口,阿信喃喃的開口:「他們說我病了。」
「什麼病?」溫醫生有點意外。
「……太愛你了,愛到生病了。」
半晌,起伏的胸口有了明顯低笑的震動,這讓阿信有些惱怒的抬頭:「笑屁、」
「你傻了啊,只要拎杯愛你比你愛我多,你就不算生病了吧?」還是有點累,怪獸閉上了眼,悠悠的說,話裡痞味濃重。
陳少主沒有回應,把頭撇到了另一邊,卻沒能阻止那依舊染紅了的耳根。
溫尚翊也不介意,他知道自己又成功的擊碎了情人那總是往悲劇衝過去的念頭。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放在阿信的後頸,輕輕的,一下一下的撫過那細膩的肌膚。髮尾搔在掌心,毛毛的有點癢,卻不影響他那平時安撫阿信的習慣動作,順順的,一下一下,規律的。
過了一會,伏在身上的大貓伸出手來,一語不發的跟他的另一隻手扣在一起,晃了晃。
知道那代表了情人所有說不出口的愛戀和屈服,怪獸笑了笑,低聲道:「睡吧。」
於是他們沒有再討論這一場動盪的綁架,沒有討論小王後續的下場,沒有討論溫爸溫媽的反應,就只是靜靜的,靠在一起,陷入了深眠。
「我有時候覺得怪獸蠻厲害的。」瑪莎對著另一頭的石頭道。
「怎麼說?」
「不知道,只是覺得,被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石頭也笑了:「是啊。」
任世界紛亂,他們兀自相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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