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北投鄉區,佔地不小、設計新穎的住宅裡,一片漆黑。
其中一個主人翁躺在臥室裡的king size床上,看似和諧的呼吸起伏,眼睛卻是眨也沒眨的睜著。
窗外隱隱約約的蟬聲在夜裡奏著樂章,他在凝神傾聽的,卻不是那些最醒目的喧嘩。
「啪、」
最微小的聲音鑽進耳膜,帶起的是瞬間跳起的大動作,男人一聲不響的快速移到大門口,隨手摸出了鞋櫃裡的槍,揣在手上,低聲喝道:「誰?」
「啪─啪─啪─答、答、」
三長兩短的信號,讓男人瞬間放鬆了下來。
燈打了開,澄黃色的光線柔和了男人臉上的表情。
他把槍塞回了原處,深吸一口氣,把門打開──
撲進懷裡的身軀,毫不保留的信賴。
怪獸笑著把懷裡的人摟緊,用腳關了門,揉了揉那顆染成了褐色的髮,低聲道:「歡迎回來,陳信宏。」
埋在肩上的臉龐抬了起來,明顯的疲倦,卻是笑靨如花:「我回來了。」
四目交投,用力親一下,再同時笑出聲來。
回家儀式完成,那個離家近一個月的男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把自己狠狠投入沙發的懷抱,攤開,裝死。
「現在情況怎麼樣?」怪獸坐到了他身邊,輕輕的幫他按摩。
「我們有一批人現在往你醫院去了,至於跟我們拼的那些人……」懶懶的聲音帶上一絲冷然:「就看他們有沒有地方救命了。」
怪獸就是喜歡看他這樣子,平常懶散懶散的,像一隻被養得太安逸的大貓,放出去,逞凶鬥勇起來還是不手軟,兇得很。黑暗氣質背隱藏在秀氣的外表下,像褶褶的黑寶石一樣,亮得引人注目。
「幹嘛?」發現他的眼光和手裡慢下來的動作,阿信不滿的橫了他一眼,卻是嗔怪之味大於責備。
怪獸看得心中一動,一個月沒親近戀人,靈魂都飢餓了。
交往近十年,從青春期跨到現在的近而立之年,阿信的外型上除了因為有在訓練而結實了一點,那白嫩的皮膚和藝術家的纖細手指卻完全沒有被消磨,本來青澀的臉龐隨著歲月而勾勒出成熟的曲線,神態還是一如當年的稚氣,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年又多了一點……嫵媚。淺淺一個眼神蘊著深不見底的風情,一舉手一投足都散發著無端的勾人,桃花爆增,男女都有。
這段時間道上對陳家的大大小小騷擾,有不少就是針對他而來。
他的變化,身為最親密的枕邊人,怪獸比誰都清楚。其實戀人變得怎樣他都不在意,只是那些打著阿信主意的目光總是讓怪獸非、常、煩、躁!
有時候恨不得把這人藏在家裡,哪都不讓他去。
妒忌化成了躁動,怪獸有些猴急的傾身,欲吻上那抿起的唇。
阿信微微瞠大了眼,然後就笑了,瞇起雙眼柔順的攬上他脖子。
「鈴鈴鈴──」
響起的家電鈴聲,硬生生打斷了即將展開的旖旎。
怪獸頓了一頓,清晰的在阿信眼裡看到一閃而過的殺氣,他失笑,迅速地完成這個蜻蜓點水的吻,然後起身去接電話。
「喂,阿信到了嗎?」那頭,十年如一的娃娃音,瑪莎。
「剛到不久。」
「這麼久才來接電話,我打斷什麼了嗎?哎呀真抱歉、」說是這麼說,一點歉意也沒有。
「……找我什麼事?」
「不是我找你,是你們這邊的可、愛、護、士一直嚷著『溫醫師呢?溫醫師還沒來人家一點勁都沒有』……靠、」裝嗲,然後自己瞬間受不了。
怪獸臉都綠了:「情況沒有嚴重到需要我去吧?」
「我們的人是沒有,是你們的小姐們……」
「嘖、」猶豫,對於那邊的情形多少還是有點擔心。他也知道大半夜的讓她們如此辛勞,自己多少也有責任──
正想答應,不經意瞥眼卻看到情人躺在沙發上,一手按著腹部,微微蹙眉,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心裡一緊,怪獸再也沒有別的考慮,想也不想就道:「今天我不去了,你叫士杰多辛苦一點,下次放他長假。」
毫不猶豫地掛斷,就急匆匆的趕回那人身邊。
阿信有壞習慣。
自從那一年他得知阿信為了他接下陳家當家的位置,從此背負了不歸之路的重擔,怪獸沉住了氣。他沒有前去質問阿信,也沒有要求他放棄犧牲,他只是默默的做了決定,並且做好一切準備。高三那年,他從一類轉三類,棄法從醫。在父親的不諒解之下,他毅然決然的轉換跑道,而且力求頂尖。他向所有人證明,只要他想,沒有一個領域他闖不出一片天。
沒有人──甚至連阿信──都不懂他這麼做的原因。
可是多諷刺,只要結果是一樣的完美,這只會變成一篇傳說,而不是一則失敗的告誡。
大學畢業幾年後,他考到醫師執照,放棄了在實習時的指導醫師邀約,來到北投開了間規模不大的小醫院。沒有人知道他經費從何而來,更沒有人知道,他為何要放棄大好前程,來到這窮鄉僻壤開業。只有少數人知道,開業前一天晚上,溫醫師把他剛印好,嶄新的名片珍而重之的交到了他最愛的人手上。他重重的鞠躬,笑得很帥氣,可是一開口就哽咽。
『陳信宏,不能為你擋風遮雨的,我就在你身後,隨時當你的靠背……謝謝你愛我。』
說好的,天堂地獄,同出同進。
這麼努力就是為了這一天,回報你為我們做的一切。
從此,這間醫院白天收病人,晚上收陳家遊走在法律邊緣,一身傷絕對會被警方重點注意的人們。
他們極為低調,而且絕對保密,隨著陳家近幾年跟附近鄉里打得極佳的關係,還有漸漸明朗淡出的行動,北投陳家慢慢變成了道上的一個傳奇,一個沒人敢再去挑釁或觸碰的曾經。
只是偶爾還是會像這樣,一些不長眼的年輕幫派想藉踢館來證明自己的實力而找上陳家,身為當家,談判不成後的破局,阿信總是要自己帶人出馬的。這一去,常常幾個禮拜才能回來,最糟的狀況是負傷而歸。
阿信的壞習慣是除非很容易被發現的傷,其他一概裝沒事,總是要等到怪獸發現他不對了,才肯處理傷口。常常一拖就是花好幾倍的時間復原。
原因自然是想要自己隨時把所有注意放在他身上,怪獸心裡清楚的很,對於情人的彆扭和固執卻還是頭疼得不得了。
「怎麼了?有傷到?」緊張的在阿信身上摸索,就怕又是哪個傷口讓他忽略。
側過身不給他檢查,阿信哼哼道:「又是那些護士小姐要你回去?」
「是又怎樣,我還不是留下來了……賣鬧,哪裡痛?」
剛才還皺著眉的人突然笑了開,抓住怪獸的手就壓在自己的心臟口,滿臉狡猾又俏皮:「如果你現在去醫院的話,這裡會有一點點痛。」
一呆,鬆口氣,怪獸捏了他一把,無奈道:「又騙我?」
「就是騙你。」正大光明的很,「怎樣?不甘願啊?」
「甘願,就算現在去幫你煮頓宵夜也很甘願。」男人眨了眨眼,溫柔的笑了。
換來那個上一秒還在耍賴的黑道大哥盛大的歡呼。
怪獸下廚的時候阿信總是不耐等的。他喜歡跑到廚房門口,倚著牆,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怪獸聊天。
也練就溫大廚一心多用的本事。
其實也不是什麼非講不可的事,但他就是喜歡看著怪獸的背影,十年如一日,井然有序的處理著每道食材。從還未見面開始,這個身影就為他做了好多事情。
一台公車,兩個相鄰的座椅,一份溫柔,兩顆相近的心。
多幸運,人海茫茫,還不是教我遇見了你。
「啊對了、冰箱裡面有宜蘭的奶凍捲,你記得要吃。」怪獸頭也沒回。
「你去宜蘭?」
「沒有,昨天叮噹送來的。」
「……」
怪獸還是沒有回頭,打了顆蛋在快煮好的麵裡面,笑了:「別那張臉,人家跟士杰都穩定交往了。」
「……哼哼。」
偷笑,怪獸端著熱騰騰的麵回身,走過那個還繃著臉的人身邊,刻意撞了他一下。
「靠杯、你撞屁啊!」阿信慍道。
安安穩穩的把碗放下,怪獸從容地抬頭看他,目光戲謔:「我看撞一撞,會不會聞到一股酸味。」
「欸!」
花了點時間安撫那個炸了毛的大貓,再回到餐桌前已經是五分鐘後的事情。
阿信不甘不願的噘著嘴,說:「本來還想跟你說,爸跟媽約你明天晚上去家裡吃飯的……哼、你自己去啦!」
「約我吃飯?」怪獸饒有興趣的坐下。
「對啊,上次你來家裡,我爸好像很欣賞你的酒量,我媽好像很欣賞你的廚藝……嘖、自己兒子都沒有看他們這麼積極過。」不滿,阿信挑著麵,瞪他。
「開玩笑,酒量就算了,廚藝從我認識你就開始練,練到現在也十年了,出去都可以當大廚了我。」
「對耶,怪獸……」阿信瞇起了眼。
「嗯?」
「十年了,我們。」
十年,其實也沒有多久。
可是對於當初時時刻刻都擔心害怕著要分離的他們來說,已經是過度奢侈的幸福。從初識到相戀,到立下了要相守的誓約,到今天,中間走過的所有起伏,酸甜苦辣,不足為外人道,只有自己懂。
有時慶幸當時太年輕,什麼現實啊、逆境啊、人性……還都不在他們血氣方剛的腦袋瓜內。一愛上就是轟轟烈烈,只想跟這個人守一輩子。
熱血過後面對的是一卡車的難題。一路來當然也曾爭吵過,考慮放棄過,氣過恨過,一回頭看到那一道道回憶痕跡,突然醒悟原來這就叫過日子。
青春保鮮了愛情,歲月把它摩得更亮更堅硬。
不再使用華麗的言語,不會再有的,滔天般的狂熱。
只是牽著手靜靜走來。每一步都是花開的天堂。
妙而不言。
「怪獸,有句話,欠了你好久了。」阿信盯著湯面,輕輕說。
「什麼?」
阿信張了張口,彷彿要說些什麼,卻再也說不出來。
深若潭淵的眼睛眨阿眨,拼了所有的勇氣對上對面那雙寧靜等待的眼,就像當年十秒的抉擇一樣,柔軟而慎重。最終,他無聲的笑了。
「……怪獸,也謝謝你愛我。」
十年的眷戀相伴,甜蜜苦痛,全在眼前展開。
放在桌上的手,被那個誰握住,緊了緊。
過了半晌,他聽到那個撐起他一片天的男人開口,彷彿要破音的輕聲。
「麵快糊了,緊呷。」
不談一輩子,不說一定。
只是一個十年,再下個十年。
初次見面的一見鍾情。
初次見面後,那一吋一吋編織起來的,終生之情。
(完)
雖然說以這篇的風格來說,這樣的結尾真的太平淡了。
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出,更好的結局了。
那一句謝謝你愛我,對我來說,已經太夠太夠。
也謝謝每個看到這裡的人,有你們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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