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模樣

「好了。」攤開手，阿信盡量讓自己笑得漫不經心：「要問什麼就問吧。」

「……剛才那個人，長得好像我表弟。」沉吟了半天之後，怪獸說。

「啊？」

「我很久沒看到他了，可是小時候很常混一起玩，後來聽說他去讀藝校的戲劇科了，幹得也滿不錯的，怎麼會跑去混、」

「溫、尚、翊！」一把揪住那個自顧自講話的男人的領子，阿信咬牙切齒的把這個一瞬間破壞他嚴肅氣氛的傢伙拉到眼前，「這是該想這件事的時候嗎？蛤？你都不緊張害怕嗎？我們剛才差點就要被、打、死、欸！」

「我當然緊張啊、緊張的要死賀某！好險對方沒碰你，不然──」

「那是因為、」鬆開了他，阿信不自覺的咬住了下唇：「我爸是黑道。」

他頓了頓，又道：「我終有一天也是。」

氣氛，一瞬間凝結。

怪獸一下子沒了聲。

而這讓阿信心直往下沉，他撇開頭，疼痛在竄動，他費盡了力氣也只足夠讓自己的聲音，維持穩定：「……如果你想分手、」

「為什麼？」

一個問句，雙目交接，誰沒在彼此眼中看見的表情，都變得坦率。

阿信花了一點時間，無法在怪獸眼裡找到任何懼怕或厭惡。

……這意味著什麼？他可以相信嗎？

「什麼為什麼？你以為我為什麼從小到大沒有別的朋友，為什麼瑪莎要跟我形影不離，為什麼全校提到我家都會忌憚，為什麼我一出事就會有人保護……」

為什麼，我這麼喜歡你卻不能恣意的跟你在一起。

講完阿信自己心也酸了。

對啊。為什麼，他不能選擇命運，那些威風下的孤寂，又不是他想要的註定。

「怪獸，從小到大我就明白了，跟我好的人會不幸，而我只需要保護好我自己，不要給家人添麻煩。今天這還算客氣的，如果我們走下去，你可能會遇到更危險，更難熬的情況。你剛才說，我走的任何道路你都可以陪我錯下去，可是這一條、這一條，你敢嗎？」

這是一個賭注，一個只有他們的對弈。可是排面上有太多未知的覆蓋，在這種情況下押注，太過風險。這是豪賭，不賭技巧，賭真心。

他可以搶在叮噹告訴怪獸、他再跑來怪自己瞞他騙他前設下這局，在公車上把他昏迷，帶到這裡，演一場戲，震撼教育，試探他的心意。

他可以把一切算盡，甚至擁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可是這最後決定，是在怪獸手裡。

只要他有一點點的卻步和顧忌，他就會死心。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承受，有一天怪獸怨恨的表情。

「我現在，給你十秒鐘。我會把眼睛閉起來，慢慢的數。你要走，就安安靜靜的走，不要回頭。從此以後，你就當一場夢，我不會再出現，也不會讓任何人干擾你的生活，你要記得或忘記我，那是你的自由。可是如果，如果你不走，就不要給我後悔。你也知道，我可不算什麼善男信女。」

阿信平平穩穩的說道，明明是這樣兇惡的話，卻說得如此溫柔。

怪獸瞪著他，胸口的激烈起伏顯示他不平靜的心情。他的眼裡閃了又閃，就是沒洩漏情緒。

阿信知道自己這樣有點作弊，十秒就要對方下決定，太倉促。可是他要的不是熱血的情話而已，他要的，是一輩子的事情。

這是一場鍛鍊，一場考驗，考驗怪獸和他，有沒有對自己負責的決心。

深深吸口氣，閉上眼。

「一。」只要那個人的一句話，就放他自由。

「二。」就放他回他的光明道路，和自己的百年孤獨。

「三。」心臟的跳動在耳邊挑釁著，刺痛窒息的胸口。

「四。」有一種身體被靠近的氣息，那熟悉的氣息。

「五。」身體的反射讓他想抗拒這樣的靠近，可是那溫度又這麼讓人不忍釋手。

「六。」很慢很慢，肩膀被輕輕的扣住。

「七。」那人的感覺貼近得很慢，像一場耐人尋味的華爾滋。

「八。」整個身體都被溫暖籠罩。

「九。」誰的呼吸扎痛了緊繃的神經。

「十。」一方柔軟貼上了眼皮，都在顫抖。

那個溫柔吻著他眼睛的男人輕輕的開口，有點乾澀的。

「為了以防你一怒之下成為台灣黑道的龍頭老大，又幹得太好。陳信宏……」

「我全梭。」

這看不見勝率的人生賭盤，你的放手一搏，我全跟。

阿信聽見了翅膀長出的聲音。

深不見底的路途，因為有你，我會飛翔，以潔白的、純真的羽翼。

「欸，我是黑道耶。」心裡高興，射手座的倔強還是要在嘴上恐嚇一下。

感受著阿信一邊威脅一邊又抓緊了他背後衣服的無聲眷戀，怪獸笑了笑：「賀啦，黑道。」

「還會械鬥喔！」

「靠，還械鬥哩、」

「說不定……」那飛揚的嗓音帶上了正經，微微的顫：「會死喔。」

有一剎那溫尚翊的心裡感到最現實的拉扯。

會死，會死，那些放不下的，想得到的一切，就在一個愛情裡，簽下了回不了頭的契約。

可是念頭轉到了最後，竟只剩下，如果為這個人死，和這個人一起死，都堪稱幸福。

「我懂。」點點頭，把阿信用力的按在懷中，怪獸還是忍不住柔情湧了出來，他笑。

「第一次見到你，就給你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