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模樣

『阿信，坐。』隱藏在不起眼小巷裡的舊式CD行，陳爸坐在荖藤椅上，見他進來，抬頭望了一眼，招呼他坐下。

茶几上新茶剛開，正裊裊的散發著懷舊的香。搭配著背景音樂是抒情的爵士樂，令人放鬆的氣氛。先瞪站在後面垂頭不語的瑪莎，阿信猶豫了一下，落座。

『爸……』

『好了。別怪昇晏了，他沒出賣你，是我跟他借電話的。』舉手阻止他說下去，陳爸給他倒了一杯茶，頷首道：『趁熱喝，上等鐵觀音。』

不敢再多說，阿信點了點頭，輕輕捧起杯子啜了一口。

深邃的清香，挾著微微的苦澀，爾後又轉為了甘。

『不錯吧？』陳爸帶著笑意的問。

乖乖點頭，又含了一口。

『……我說那姓溫的小子、』

『噗！』一口滾燙茶水一半噴了出來，一半嗆在喉裡，阿信沒理會喉頭灼熱，眼睛瞪得大大的：『爸！』

『……就是家世不好。』忽略他半惱怒半懷疑的叫喚，陳爸自顧自的搖了搖頭：『他爸是厲害的律師，之前你幾個叔叔伯伯就是給他間接送進去的。』

到這光景，阿信也明白父親什麼都知道了。他沉默了下來，靜候。

他們陳家當年進港，一個大家族分了在不同地方下岸扎根，各自發展，他祖上的祖上就是看北投地靈人傑，又地屬偏僻，就此定居。然而老家的老本業也終究是帶了過來，勢力盤據各方。雖然一直傳到這幾代，時代改變，他們逞凶鬥勇的習慣也漸漸淡了，當初像艋舺那裡謹守的階級關係也轉為平淡，日積月累下來，也只剩下代代相傳的地位和那龐大家產。

像他父親，個性敦厚定靜，原該是被祖父認為可以重新壯大陳家的長子，卻喜歡上了音樂，不但沒有在道上呼風喚雨，反而開了家小小的CD行，娶妻生子，隱身在平凡裡。

即便如此，那為數仍然眾多的小弟，那些分占各地的堂口，還有每年一次的陳家總聚會，都顯示著，一旦染了身，就永無機會回歸平淡。

阿信曾經是強烈掙扎的，關於終究要繼承的宿命。

可是看著父親日漸老邁，那些長輩，小弟們紛紛把注目轉到了他身上。彷彿都在期盼著，總有一天他要帶領著這群兄弟，開創一片傳說。

『阿信，別緊張。』父親渾厚的嗓音穿過茶煙，像小時候在床邊跟他們講那些搖滾音樂史的頻率：『你媽當初聽到消息嚇壞了，以為你怎麼了，怎麼會喜歡上一個男孩子……相信我，要不是我擋著，你那個溫同學應該早就被架到你媽面前看看到底是哪來的妖魔鬼怪了。』

阿信跟侍立在後面的瑪莎都不自覺笑了起來，陳爸有一種魅力，再嚴肅的事情，都帶著一抹詼諧輕鬆。

『謝謝爸。』

『別急著謝我。』陳爸說道：『我派人觀察一陣子，看得出來你不是開玩笑或玩玩而已。兒子啊，我雖然沒有像你媽那樣對你們兄弟倆無微不至的關心，你們的個性我倒也還算了解。你什麼事都不太上心，成績啊朋友啊感情啊都不太在意。可是你執著起來，絕對是非得到不可，不然不善罷甘休的。』

『至於同性的問題……這條路走久了，我什麼沒看過？命運就是這麼一回事，遇到就栽了，也沒什麼道裡。反正還有你弟去擋那些老人家嘴巴，只要我還在，你就不用擔心。』

阿信整個人呆掉了。

聽父親的言下之意，竟然不是要阻止而是……在幫他善後？

只見瑪莎原本陰沉著的臉也訝異的抬起，盯著陳爸。

『……爸。』

『嗯？』

『你現在是、是、在幫我嗎？』

瞇著眼睛笑了笑，這在神態上與他有幾分相似的父親意味深長的盯著他好幾秒，悠悠道：『你覺得不應該嗎？』

『不是！只是、』

『阿信，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話還沒講完。』

又倒了一杯茶給他，示意他舉起杯子，陳爸作勢跟他乾了一杯，和藹的雙眼閃過一絲屬於陳家主子的精明冷練，那嗓音，也從原來的溫潤轉為低沉。

『我從小就告訴你們兄弟倆一句話，想要的東西……』

『就靠自己的雙手去獲得。』阿信從善如流。

陳爸略為滿意的點了點頭，上身微微前傾，雙手交扣。

阿信熟悉這姿態，每當父親要宣布重要事情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而此刻，父親語氣的轉折和這動作讓他倏然緊張了起來。

『我之前說過，你，你弟，或昇晏，總有一個人要接我的位置的。雖然昇晏是我派去陪你的，他也算是我陳家的一份子，自然也有這權力。本來是身為長子的你當仁不讓，可是你從十五歲就說了不想接，從此也不依靠家裡，自己靠創作賺學費，也不要家裡的庇護，甚至打算放棄財產繼承……老實說，阿信，你這麼有骨氣，老爸很欣賞。』拍拍他的肩，陳爸笑了笑。

『我本來也想說既然你這麼不想要，就讓你去吧。但是今年的家族聚會，看到你堂叔那邊都已經是兒子代他來了，我突然又有點後悔……那麼，阿信，這件事，我會當作是你自從獨立以來，第一次必須要求助於我們的事。而做為我們家的小孩，我剛說過了，想要的話就要靠自己，所以，這是有代價的。』

啪一聲，阿信面前的杯子翻了倒，他站起身來，滿臉激動。

『爸！我不打算、』

『來。』陳爸也站了起來，雙手按在他肩上，不著痕跡的把他按回了座位，『你不打算倚靠家裡？是嗎？不管怎麼說，你還是陳家的兒子，你以為外面那些想動我們的人，會在乎你有沒有獨立於家裡，有沒有靠我們嗎？當有人盯上你們的時候──阿信，你以為你能憑什麼保護你自己，還有姓溫的小子？你是我兒子，我保護你是應該，可是那個溫尚翊──』

陳爸意味深長的止住了，言外之意卻已表達得足夠。

『想跟他在一起，可以，把位置接下來。阿信，把陳家接下來，讓自己變得夠強大，把握你想要把握的，然後，你想漂白還是淡出，都隨你。』

陳爸盯著阿信，毫不退讓。

他相信阿信夠聰明，會懂他的意思。

並非他不尊重孩子的意願，只是這是重要的一課，沒有犧牲，就不會有獲得的珍重。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過了半晌，阿信苦笑著問他。

陳爸輕輕端起了一杯茶，細細的審視：『有，要不接也可以，除非昇晏願意代替你、』

『我接。』

『不行！』

兩人異口，同時都把手搭到了那杯茶上，茶水微微晃動，陳爸把杯子托到了掌心，挑眉道：『一個說接，一個說不行，這杯茶，究竟誰要喝？』

眼神交流，阿信看到了那一向不羈，話裡也總是帶著淡淡諷刺的好友兼下屬此刻眼裡的堅定，那幾乎要讓他鬆手了──可是不行。自己的幸福不能拿別人的苦來建造。

毫不遲疑的端起茶來喝掉，阿信啪一聲放下精美的瓷杯，重重的喘氣，彷彿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他撇開頭，逃避瑪莎帶著強烈譴責的眼光，低聲道：『爸，我接就是了。瑪莎十八歲就契約到期，從此自由之身，不能讓他被拖累。』

『陳信宏你、』瑪莎氣急敗壞。

『爸。』不管他，阿信轉身對著一臉滿意的父親道：『在這之前，我有幾個請求。』

『你說。』

『第一，就算要接也要等我滿十八歲，在那之前我只接受體能身手訓練，其他的事一概不負責；第二，你答應我的，我接下來之後要怎麼做，全部都我決定，就算長輩插手我也不管；最後，給我一些人，我要……我要試試怪、那個溫尚翊。我想確定，他是不是下了跟我一樣的決心。在我行動以前，誰讓他發現我的身分，我絕不輕饒。』

『沒問題，我會派石頭和一群人幫你，還有昇晏也跟你去。但如果……』

『如果他退卻了，我還是會遵守約定，你也別讓人為難他。這事就當……就當是一場鬧劇。』

阿信已經平靜了，轉眼間已經把父親的所有疑慮都想好。流動在他體內的，陳氏的血液不容許他繼續不滿掙扎，當宿命來到，他接受，承受，然後享受。他坦然，因為看破。就算錯，也要錯得灑灑脫脫。

『阿信，你真的很適合這條路，除了……』拍拍兒子的肩，父親不知該慶幸還難過：『你對那小子，太認真了。這會成為你的弱點。』

『你不懂。』低著頭，阿信盯著清澈茶面的雙眼閃過一絲柔情：『他值得我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