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於2017
阿信嚥嚥口水,還是覺得口乾舌燥。指尖已經無數次按平了鬢角,還是放不下來。
這樣的焦慮感已經很久違了,上過麥迪遜花園,見過各級長官,辦展覽開潮牌,他的人生如此不凡,情緒早已經不是可以掌握他的東西,此刻卻密密麻麻的爬了上來。
因為真的很像。
西裝筆挺的溫律師就算了,此刻那人應自己的要求,穿得很居家,踢恤運動褲,塌下來的頭髮,甚至還戴了副眼鏡,不說話不張揚,幾可亂真。
心裡的聲音叫囂著這個場景的荒謬,逐漸成形的溫團長的形象卻也成功的逼退了陳主唱的從容。
他好想逃。
看出他眼底的抗拒,溫律師還是沒有開口,只是拿起了旁邊的吉他,裝模作樣的擺到了自己胸懷。
姿勢其實不是太標準,但也夠了。
要拼湊一個五月天的怪獸,也就這樣就夠了。
阿信的眼神一下子就癡迷起來,三天如夢般的經歷像是跑馬燈一樣交錯,時而是屬於他的回憶,時而是他跟溫律師的邂逅。心臟霍霍,那副情網在收束,而每一寸被束縛的自己都無法掙脫。
怪獸看了他一眼,深沉而認真,一語不發的慢慢轉過身去,留下一個背影給他。抱著吉他的背影,窄窄的,是記憶裡二十多年光陰的印記,象徵一種永恆。
阿信失守了。
這背影曾經撐起他年少的狂妄,曾經支撐他在舞台上最恣意的瘋狂,曾經堵住他所有綺念的出口,也曾牽起另一個人的手。
他忍不住慢慢地靠過去,很小心很小心,輕輕的蜷起身體,靠在了那副背上。
溫熱的,踏實的。
「怪獸……」脫口而出的叫喚,再也不只是叫喚。
這一頭溫律師堪堪的閉上了眼。
「怪獸,我。」阿信很少詞窮,就算詞窮也總有一個人知道他想講什麼。他閉上眼,努力壓抑調適著呼吸:「我覺得你真的很靠杯。從高中的時候就非常討厭,很囂張,還吃學姊學妹,吉他這麼強還沒被排擠,成發半場都有你,竟然還沒留級。我唱歌也不是多強,你就要我當主唱。你爸給你壓力這麼大,你怎麼敢不走他想要你走的路,說什麼我們可以一起,撐起五月天。我每次都覺得,你很像漫畫主角,就是那種好像做什麼都會成功,自帶主角光環跟外掛的人。因為你說可以,每次你都說可以,所以我龜毛到要害死自己的時候,都莫名其妙走了下去。你真的,非常討厭。我知道你對誰都很好,每一個人都喜歡你,真的,我沒聽到誰不喜歡你的。就算你脾氣差、超邋遢,遇到什麼事都喜歡自己硬ㄍㄧㄥ,不管我提什麼異想天開的點子都亂答應,有人罵我們你都擋第一,大家都質疑我的時候,你從來不懷疑。」
「我知道我超級偏執,地雷超多,包袱超重。要不是有你,我也不能這麼多年,做自己做得這麼爽,這麼沒有後顧之憂。你這麼重視別人的感受,卻總是為夢想毫不退縮,其實大家都搞錯了,都以為主唱有光環,其實沒有你就沒有五月天。」
「你對我一直都很好,但那不是原因。我從給你的曲第一次寫詞,我就知道我心裡不只把你當朋友。你真的太靠背了,非常討人厭。你明明比誰都了解我,卻什麼都沒有做。所有人都被我欺負,包括你,的時候,明明你就是唯一可以讓我求饒的人,但你卻第一個護著我。你對所有人生氣,對我從來沒有一句重一點的話。你結婚我沒有認真祝福你,我還寫了一堆悲歌,搞得大家哭成一片有夠負能量……噢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祝福你,這是我少數承認我做不到的事情,就像唱英文rap一樣。」
「我寫的每一首歌,都會想到你。不是為了你,只是總是忍不住想到關於你的事情,很白爛的,很沉重的,很沒有道理的。我想再給我一百年,再去三個五個平行時空體驗一遍,我也還是會回到你身邊,繼續當個縮頭烏龜,繼續這樣矛盾又難搞的活著。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再讓我重來一遍,就算走過這些酸甜苦辣,我還是會在人群裡抓住你。我還是非常以此生能跟你玩音樂、追夢想、挑戰世界,為榮。」
把眼淚輕輕地都抹去,阿信把頭靠了上去,顫抖著,艱難的開口。
「……謝謝你。」
「我愛你。」
世界一剎那變得很小很小。
小到只有他和他的愛情。
講出來的瞬間像是刀劃開了花苞。二十多年輾轉反側到甚至潰爛頹靡的心情突然找到了門口,一直懸著的刀,在我愛你的咒語之下化作真實,插進心口。痛,但是踏實。
好像連靈魂都抽搐了幾下,好像一棵樹長進了一間房,好像一紙萬言書寫下了句點,好像一首歌,被賦予了姓名。
陳信宏知道,什麼都不可能被改變了。但是他也知道,他接受了求而不得,他求的不是改變了。
他睜開眼,眼底有絕望,卻也有希望。
緩緩把自己收拾好,阿信離開了怪獸的背,坐直身體。
怪獸查覺到了,他轉過身來,依舊是那嚴肅而認真的表情,但多了很多複雜。像是一種儀式,他看著阿信瞳孔裡從未褪去的頑固,又是疼惜,更多是敬意。
「欸。」他沙啞著開口:「都蝦啦。」他相信另一個時空的自己也想這麼說。
阿信眼眶還紅著,聞言忍不住笑了,他的笑一向好看。
「拜託,你下一句不要說你是個好人但是。」他的話也一向機掰。
看著阿信呵呵地笑起來,怪獸也跟著笑了。好像剛才的氣氛莫名其妙都散了,好像講出這些話,就只是為了講出來而已。
「時間快到了,我開始覺得想睡了。」阿信打了個哈欠,看到怪獸把吉他放到一邊,突然想到什麼般又拿了過來:「最後一首,bonus新歌!」
「好,你唱。」怪獸眼底含笑。
後來的我們。
「在某處 另一個你 留下了」
「在那裡 另一個我 微笑著」
另一個我們 還深愛著
代替我們永恆著
「如果能這麼想 就夠了」
阿信沒有把歌唱完,他唱到就夠了,就覺得夠了。
他看向明顯一臉吃驚的怪獸,目光深注:「謝謝你們。」
代替我們,永恆了。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