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來,下意識伸了個懶腰,一種深層的疲倦頓時湧了上來,伴隨飢餓和一點暈眩。

數不清工作了幾個小時,體力大不如前,對作品的龜毛程度卻是只升不減。
五月天團長又坐了下來,看了一下錶,嘆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回家成了一件他想逃避的事情。用工作拖著,用數不清要處理的瑣事拖著,拖到了之後自己也知道,其實就是不想罷了。
手機響起,怪獸低頭看到署名,下意識要接起的手頓了頓。來電的照片是妻子特別選的,署名也是她改的,甜膩而嬌氣。這個時間點,這樣的一通電話可能帶來的,卻又幾可預見。
不自覺地用手揉了揉眉心,怪獸接了起來。
「喂?」
那頭劈頭怪了過來。問他在哪。
「在錄音室啊,還能在哪?」他忍著,語氣盡量和緩。
「……你也不是不知道,最近事情很多……」
「好了你別過來,來了也不能幹什麼……你先睡吧別等我了。」
「我沒有要你等!」他下意識抿了下唇,把剛提起的音量又緩了緩,再開口又輕了一點:「最近真的很忙,你體諒一點好不好?等事情過了我、」

那頭掛了電話。

溫尚翊傻了一陣。不可置信的表情漸漸收了,眼底卻是烏雲密佈。
不高興,卻又理虧著。疲倦、煩躁,以及無奈。
其實他也知道,出了問題的是自己。

生命走到另外一個階段,他其實本來是很享受的。
新婚生活,家的完整,還有做為一個社會人,該一步步完成的階段性任務。他從不覺得自己隨俗,但他確實也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境隨著年紀的變化,腳色的轉移間,也慢慢覺得安穩。

直到他人生最安穩的存在,開始有了變動。

怪獸閉上眼,腦中浮現的是那天。

是最近開始的,阿信跟那個姓王的青年走很近。

對方來歷他不清楚。
這件事本身非常弔詭。相知相交近二十年,工作跟生活幾乎已密不可分的狀況下,竟然出現這樣一個人,他不知道從哪來,不知道對方的背景和身分,更不知道那個人憑什麼,就這樣打入五月天主唱那彷如異世界的空間。

阿信一向任性。
整個團寵著,整個公司捧著,整個家族縱容著,整個社會戀慕著。
不至於驕縱,但他決定了的事,幾乎沒被扭轉過。
以前溫尚翊是少數能在他面前逆他一點意,擋他一點興頭,壓他一點氣場的人,而現在這一切就像斷線的網路,突然都成了空白。

阿信讓著那比他們都年輕了一輪的青年進他獨有的創作小房間,一待就是整天。阿信讓他載去拍MV,對方全程在旁邊笑瞇瞇的看著,等主唱拍完就過去跟他說話,給他遞水給他拭汗。阿信減肥只吃青菜,那比他高了快十公分的青年也不馬虎,溫文的笑著推了工作人員送上的便當,跟他一起吃青菜。他們練團的時候青年會恰如其分地離開,但一練完阿信一通電話他又會回來,帶著犒賞大家的點心飲料。有錢,帥氣,貼心,幽默,又懂進退,誰都挑不出錯。
大家盛傳著這樣的待遇背後的意義,經紀人不知道私底下跟阿信談成了什麼,少見的縱容。

其他團員大部分抱持看好戲的心,只有溫尚翊,每次看見阿信對青年笑的樣子,就覺得滿心的不舒服。

好像自己收藏著捨不得用的pick,被人拿去撥弦,怎麼聽都逆耳。

而那一天。
怪獸睜開眼,動了下滑鼠,清晰的螢幕桌面滑了開來。
他突然覺得光太刺眼,覺得世界很安靜,剛才做好的作品讓人不滿意,還有那一天他聽到看到的一切,衝擊得像是夢裡。

那天也是這樣的深夜裡,他跟老婆報備了一聲,忙得徹底。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推開門打算去吃點東西,卻聽到細碎的交談聲。
先是王姓青年的聲音,他的聲音低沉,怪獸記得公司的助理妹妹曾私底下跟他發花癡過,說青年的聲音有多迷人。

『已經很晚了。』聽得出那聲音放得很輕柔,『你該早點睡,這樣忍痛吃青菜才會有效。』
「哈哈。」阿信低笑了幾聲,是很真心的那種:「我今天靈感很對,大概不用睡了。」
怪獸突然有點呼吸不順暢了。他太熟悉阿信了。能讓他這樣子講話的,真沒有幾個人了。
『……好吧。』青年也不堅持,只是補了句:『我留下來陪你吧。』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怪獸從不知道,阿信也能拒絕得這樣溫柔:「回去吃點東西,一整天都吃青菜,你不覺得很像牛嗎、」
青年笑了起來:『那我當你隔壁那頭,多撥點草給你。』

然後那頭沉默了。然而這沉默充滿了遐想的空間,空間大得讓怪獸難受。
他希望那個青年快走,留阿信就好,把原本的阿信留給他。

「欸。」突然阿信又做聲了:「我又寫好一首歌詞了。」
『喔?前幾天不是還說沒靈感?』
「對啊。」主唱聲音有點扁:「想了一些,以前的事,突然就有靈感,一下就寫好了。」
『你的曲?』
「不是。」阿信道:「怪獸的。」
被點名的團長全身一震,雙眼瞠大。
『寫完了,給我聽聽看?』青年理所當然的邀請。
「……好啊。」主唱理所當然地答應:「改天給你聽,不准洩漏出去啊。」
『遵命!』青年俏皮的回應。

兩人後來在聊什麼怪獸就沒聽進去了。他木然的聽著阿信送那人走,聽他進了自己的小房間,最後他什麼也沒吃,隨便洗個澡就睡了。


從那天開始,好像就什麼都不對了。

怪獸伸手在鍵盤上按了幾下,螢幕閃動了一下,換了另一個桌布。
錄音室每台電腦都有兩個主機,一個正常使用,能連網,另一個則是區域連網,不能上網,所有重要、需要內部聯繫的資料都在裡頭。
駕輕就熟的點開一連串的資料夾,在各種不規則的資料夾名的最深處,十道步驟之後,怪獸看著那個空白的資料夾內容,發呆。
這裡曾經有一個資料夾,名稱叫「怪獸家沙發」。

誰都不知道,這是他跟陳信宏獨有的空間。

從這個系統設置就開始,有一天阿信丟給他資料夾位置,說這裡就當悄悄話,給他放一些不大敢一下子拿出去給大家看的草稿。
當時沒細想,這樣的信任和默契他們都太習慣了。從那之後這空間變成他們交換一些除了他們以外沒人懂的梗的地方,怪獸每創作出一首歌也會立刻放上去,阿信也一定會給回饋,有時候直接寫了一段詞代表他喜歡,有時候就只打一句「朕聽過了」,非常機掰。
而他的特權,則是每次只要是他的曲拿去譜的詞,阿信都會搶先在任何人看到成品之前,親自錄一個自己清唱的版本,讓自己第一個聽到。
他問過,團員的作品裡除了他,誰都沒有這個待遇。

而如今,在前陣子系統維修的過程裡,什麼資料都被完好的保存著,就是這個資料夾憑空消失了,什麼都不剩。
什麼都不剩。

怪獸想過找技師來問問怎麼回事,想過問阿信,想過自己再創一個,卻每每在決定要去做之前覺得不妥,就這麼把這份空白留下來了。
他總覺得,再創也不是原本那個了。
就像他們的音樂夢始於他家的沙發,現在的他和陳信宏,也早已不是原本那個了。

隨之而去的是特權。聽到阿信輕而易舉答應王姓青年給他聽自己的曲新譜好的詞時,溫尚翊真的覺得自己的某部分被掰斷了。
某些衝動開始如蓄勢待發的種子掉入肥沃的土壤,一下子氾濫了他的思緒。他開始看王姓青年非常非常不順眼,他開始不想回家不想要再符合那看似幸福美滿的畫面,他開始渴望阿信能再多看他一眼,再給他一些注意,再開一個空間,只有他們。
怪獸覺得自己的心好像生病了,他憔悴不堪,卻還死命撐著。

吞了吞口水,怪獸睜著泛血絲的眼,關掉了頁面,關了機。
黑幕的螢幕清楚的照映出自己滿臉的難受,他對自己苦笑,到這年紀已經很不熟悉的絕望披上了心頭。

記得以前剛出道幾年,他們剛開始享受成名滋味的時候,他有個講話特別直的朋友要出國深造,特別約了一天來找他吃飯。那天阿信也在,出來時閒聊了兩句,見這朋友講話有趣,就難得的留了下來,三個人聊到深夜才散。
當時他送朋友出去,在門口抽菸,朋友說起對阿信的觀感。

『他是很特別的人,蠻有趣的。』
「真的。裝得很有氣質,其實就是一個北七。」他被逗笑了。
『我覺得你跟他相處也有一種特別的氛圍。』朋友夾著菸,徐徐吐了一口:『都聽人家說五月天主唱有一種莫名的氣場,誰都不敢輕易惹他。』
「他是啊,你沒覺得?」
『覺得啊。』朋友點頭:『但他對你是很好了,被你吃得死死的。』
「喂!」當時怪獸就給氣笑了:「你是不是瞎了?拎杯給他嗆得跟條狗一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這樣叫被我吃得死死的?」
『那是你們相處的方式。你看剛才他咳嗽幾聲你就罵他,他那樣的人,竟然就乖乖去吃藥了。』
「那是他白目,當主唱沒有感冒的資格,動不動就不吃藥……」
『反正,我是想不到他會做什麼讓你沒轍的事。』朋友悠悠下了定論。
「非、常、多、好、嗎?」怪獸簡直咬牙切齒了:「開會遲到說是夢裡的靈感大神不放他走,總是感冒叫他運動他說怕感冒細菌也一起練強壯了,對他兇一點就給我板起臉來,明明在我面前要跟我說話還堅持要對牆壁講,還有啊、欸你去哪!」
朋友白了他一眼,隨手捻熄了菸,揮揮手:『受不了甜蜜的抱怨,走啦。』
「甜蜜個鬼啊!」

如今想來,朋友還真是言靈。
走了這麼多年,還以為那些哄著主唱大人脾氣,該道歉該賠不是該躺著給嗆給踐踏的時刻都是夠折騰了,才發現阿信只要一招,就把他逼上絕路了。

只要,他陳信宏表明了,他溫尚翊之於他,再也不特別,不獨一無二了。

想到這怪獸突然站起身,他突然覺得很煩,全身躁動。
他打開門,這個時間點,大概也只有阿信在了。
如機器人般機械地走到他門口,深呼吸,敲了敲門。

沒有等太久,門打開,阿信探頭出來,見到是他,愣了一下:「怪獸?」
心湖稍稍為那熟悉的叫喚語氣平復一點,怪獸沉聲道:「你在忙嗎?」
「廢話……你等我一下、」阿信嘟噥歸嘟噥,丟下一句又關上門。
怪獸卻又不高興了起來。阿信以前讓他進去可從來不需要先整頓什麼。有什麼好收拾,有什麼好藏起,有什麼需要這麼生分,他哪裡是什麼外人。
沒讓他等到情緒傾斜,阿信很快又開了門,笑得淺淺的:「恭迎團長大人。」
「免禮。」他刻意丟梗。
阿信卻只是笑一笑,沒有回嗆沒有接梗,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找我幹嘛?」
怪獸卻定格在目光觸及桌上那堆燦亮亮的東西上。那是一堆戒指,有鑽戒有銀戒有金戒,各式各樣的樣式,在微黃的燈光下彷如童話故事的璀璨。
「這是……?」他喉頭乾澀。
「喔。」阿信倒是稀鬆平常,越過他隨手揀了一個,套在自已食指上:「隔壁老王送的。」
「啊?」他眼睜睜看著阿信轉著戒指,那抹亮色在他纖美的手上無比契合。
「開玩笑的啦。」阿信橫了他一眼,似乎怪他的不解風情:「本來送了我一個,我說我有十根手指頭,每根都想要戴,每天都吵架……後來他就給我弄來十個玩了。」
誰有這樣的財力,這樣的用心,那個他不言而喻。
怪獸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肯定不會太好看。
見他仍直直地盯著那一堆戒指,阿信突然伸手擋住了他視線,呵呵笑:「喂,你自己也有一個大婚戒,可別覬覦我的啊。」

怪獸緩緩把目光移到他臉上,他發現阿信似乎變了。還是他熟悉的五官,這麼多年變胖或是蒼老在他眼裡從來都很細微,但陳信宏變了,風情變了。他的眼角帶了一些勾人的神色,好像下一秒就會通紅起來,帶著讓人窒息的情意;他的唇型更柔軟了,被他習慣性的抿著,鮮紅得誘人去觸碰;他的氣場依舊懾人,但是彷彿寒冬裡也掩不住盛放的花,有一些別樣的神態流露了出來。
他不知道跟主唱朝夕相處的自己怎麼能現在才發現,但這發現讓他心裡搖搖欲墜的理智突然就斷了。

「陳信宏。」他喚他,聲音很啞。他想起那個他熟悉的資料夾,就這樣沒了。
「幹嘛?」不著痕跡的把他擠開,阿信轉過身背對他,整理著桌上的東西。
「我在想,以後我的曲要不要給別人寫看看詞。」

阿信背影明顯僵住了。
怪獸卻突然醒了,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不是很懂。」阿信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以前給別人的歌也都有你的曲給別人寫過詞啊,還是說、」
「你的意思是,像你是唯一那樣?你跟你老婆搭配,然後讓我唱,收進五月天專輯裡?」
阿信這語氣很尋常,像是他們每次開會那樣,有條不紊。但他始終沒轉過身來。
怪獸其實講完就後悔了,此刻也只能坑坑巴巴的回:「沒、沒有,我隨便說說。最近有些人邀歌,想要你的詞我的曲,但我看你很忙,在想要不要找別人……」
「是喔。」阿信聲音鬆了一點,頓了一下又笑起來:「我還以為我們團長大人膩我了、」
「那五摳靈!」怪獸頓時急了,他去拉阿信的手臂,脫口道:「你陳信宏在我心裡是最好的,怎麼可能膩?」
阿信睜大了眼,似乎有點訝異。看著怪獸滿臉認真,似乎不明白自己剛講了些什麼的樣子,阿信抿起嘴露出今天第一個微笑,黑框眼鏡後面的深邃眼睛驀然柔軟了下來。彷彿一個關掉防護罩的城市,再度友善的邀請旅人的踏尋。

「怪獸。」阿信輕聲道,如夢囈般:「現在的你,真的有幸福了嗎?」
溫尚翊喉頭突然緊縮了起來,這當下如夢似幻,好像一不小心就會破碎。
「我……」
「我該睡了。」阿信突然轉過身,關掉了桌上的檯燈。突然失了主要光源的空間,變得更加狹窄:「你也早點睡吧。」
怪獸心口如同被堵了個石頭,但看著死黨的背影又不敢強迫他什麼,只好悶悶地回了句嗯,走向門口。

「阿信。」打開門,怪獸突然想到,回過頭。
在微光中阿信的身影看起來比平常更矮小;「嗯?」
「我的那首,這次新專輯的歌,你寫好了嗎?」

沉默的幾秒,彷彿一個世紀。
「……還沒。」


溫尚翊這一覺睡得很糟。
夢裡盡是些讓他難以呼吸的東西。消失的資料夾,阿信那帶著春意的眼角,十個戒指,隔壁老王,妻子的眼淚,還有他的曲,那聲「還沒」……

他睜開眼,大汗淋漓。
看著錄音室柔和色調的天花板,他閉了閉眼,又彷彿觸電般快速睜開。
頭腦裡相當混亂,如同宿醉的感覺,卻又比那更糟。

他爬起來,打哈欠的動作頓住。
螢幕上貼著一張便條紙。
太熟悉的字跡,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走了過去。

上面寥寥幾句。
「之前系統更新,技師發現了那個資料夾,問我我就讓他們刪了。剛才又建了一個新的,快去看吧:D」
下面是一排數字,資料夾的位置。

怪獸手是抖的。他都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緊張的。
輸入了那排數字,按下Enter鍵,跳出了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的名稱叫,另一個世界。

裡面只有一個音檔。

 

 

 


後來的我們,在另一個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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