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模樣

陳信宏是迫於學費才來打工的。學美術的他因為課程跟趕作業的時間很不定，一些不能缺席的打工都做不來，會在這家7-11定下來也是因為他有一個很罩的朋友，蔡瑪莎一枚，一手包辦了他各種臨時的翹班。

但他其實不是太習慣這種工作。他手腳不算太快，又有點強迫症，飲料排列要照色系，保險套要照size，關東煮要照他覺得好吃的程度。常常在儲藏櫃摸到忍無可忍的瑪莎進來拎人，對他破口大罵的時候還會有附近高中的女高中生看著他們笑成一團。
畢竟他雖然在這些事上有點笨拙，但那文靜秀氣的臉龐，青澀卻又靦腆的大男孩氣質，還是為他博得附近不少大媽跟少女的心。

但他有興趣的，卻是一個男的。

這可能需要澄清一下，雖然他這個領域多的是不愛異性的朋友們，但他自己也交過女朋友，暗戀過被打槍過拒絕過，從來沒有別的念想。但他一向對這方面隨興得可以，偶爾被瑪莎嗆個兩三句他也就懶懶的不回應，久了好像也覺得都可以。
就是一個都可以，讓他遇見了溫尚翊。

那天是他在冰櫃裡補貨。大熱天的，各種飲品銷得特別快，在他第三次對著複雜的繳費跟影印要求發呆之後，瑪莎把他趕進儲藏室，叫他快點補貨。
其實阿信老想在裡頭拍張往外面看的視角照，總覺得在那些一櫃一櫃的飲料和光線中，看著外頭來來去去的都市人，打開冰櫃再關上，那聲音甚至能反映一種人生常態的無奈。
一邊彎腰把那幾瓶塞進櫃裡，阿信腦中已經連結到社會疏離現象等等的主題，又是一個無奈的聲音，冰櫃被拉開，一個隱約可見的西裝筆挺卡了進來擋住門，一手還插在口袋裡。
好矮的人。
這是陳信宏的第一印象。
那個目測身高只到第五層的人伸長了手，目標是上層比較不常被拿的檸檬汁……

「欸！」阿信忍不住出聲。
「喔幹！」對方抖了一下。

好台的聲音。
第二印象。

阿信急急忙忙直起身，在很稀微的光線中隔著一堆飲料跟對面的人對上眼。
好深邃的眼睛。
第三印象。

「那個……那一區的好像快過期了，你要不要，我幫你拿新的？」他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緊張，尤其在慢慢從那雙眼中讀出一點笑意的時候。
「加賀。」超台，可是那眼睛又明目張膽地笑起來：「都可以啊，不要太麻煩你就好。」
「你等我一下……」阿信說著要轉身，想到什麼卻又回頭：「啊你能不能、先把門關起來，這樣冷氣會跑掉我會被罵……」
「噢噢好、」對方猝然的站開，冰櫃關上，聽起來卻再也不像人生的無奈。

又只剩下阿信，在冷得要死的櫃裡，腦子糊塗了三秒，才驚覺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快過期就是要趕快賣出去啊！為什麼要給他新的！！！
滿腦子都是要被瑪莎唸死的念頭，手裡倒是明快地拿下那排檸檬汁，然後塞了兩瓶新進的。
才剛將瓶身輕輕推到前頭，冰櫃門就被拉開了，同樣的西裝筆挺又卡了過來，同樣是一手插口袋。
「謝啦。」對方笑道。
「不用啦……」他喃喃的道，又忍不住說：「可是那個很酸欸……」
正要關門的人頓了一下，噗哧一聲笑出來：「你喝過？」
「這整排我都喝過。」阿信有點自豪。
「這麼不健康。」對方的語氣微微一轉，又放軟了一些：「我喜歡喝酸一點的啦。」
「是哦。」
「對啊……下次還有更酸的再推薦我。」微微往後站，讓他得以看到比較完整的臉，對方勾起一邊唇角：「謝啦。」晃了晃手上的飲料。

笑起來很好看。
第四印象。

那天後來理所當然被瑪莎唸了。
不過死黨在收了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卻又一臉邪惡的湊過來：「今天那個男的是在跟你說話吧？在冰櫃前面自言自語超像神經病……」
「呃，我只是拿新的檸檬汁給他。」阿信目不斜視，壓了壓鬢角非常淡定。
「喔。每天這麼多人拿飲料，也沒看你這麼殷勤……幹，怎樣，溫尚翊是你的菜哦？」
阿信瞪大眼：「你認識他？」
「……陳信宏，你這是間接承認的意思嗎？」瑪莎加重語氣：「他是附近拉保險的，名字就掛在身上。」
「喔。蠻像的。」阿信把集點貼紙按圖樣排好，淡淡的回。
瑪莎斜眼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話題。

事情似乎沒有變化，又似乎有。
大概是公司就在附近的原因，溫尚翊來這家7-11的次數算頻繁。
總是一身西裝的男人擁有一張相當端正的臉龐，好看的五官在笑起來的時候會透著一種光彩。他偶爾碰到阿信的時候還會跟他聊兩句，問他建議這一餐要吃什麼跟喝什麼。
他說自己的綽號叫怪獸，說他每天都工作得像狗一樣，說他家有養兩隻貓。
就是沒有說，他有沒有女朋友或老婆。

瑪莎開始信誓旦旦溫尚翊對他有意思，阿信反駁了兩次之後也懶得理小劇場爆發的友人，偶爾目送那矮小卻精練的背影離去後，卻又忍不住想躲進冷卻的冰櫃裡。

「要不要賭？」某天瑪莎說。
「賭什麼？」吃著關東煮，阿信縮在座位區的椅子上畫素描，漫不經心。
「如果溫尚翊給你Line的ID，你就要追他。」
「憑什麼是我、」筆頭卡住，不小心撇出一道突兀。一起卡住的話語對上死黨似笑非笑的眼神，阿信頓時惱了：「賭就賭，who怕who！」

那之後怪獸有好幾天沒有來。
那種感覺很煩，既想見到他，又怕他來。

再出現的時候是中午最忙的時段，阿信從眼角瞥到那一抹西裝就開始大腦當機。托平時訓練還算有素的福，倒是沒有什麼差錯的結完了好幾個人的帳。
他覺得瑪莎好像一直在偷笑，但他覺得除了揍他一拳現在好像也沒有別的選項。該來的還是要來，那個熟悉的身影走到了櫃檯，什麼都沒有拿。
阿信怔了：「你不買東西？」
「我要買明信片。」溫尚翊露出招牌微笑。
「……你神經病嗎我們哪有賣明信片！」這是脫口而出。
「喔，沒有嗎。」慢條斯理的回道，怪獸慢悠悠地從西裝外套的內襯拿出一張紙：「好險我自己有準備。」
「……」你神經病嗎自己有還買個屁！
阿信盯著那張明信片大小，寫著「Line ID:XXXXX」，收件地址寫「你心裡」的明信片，緊緊抿住唇。
「陳信宏。」直到怪獸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聲音很好聽，抬起頭來那個笑卻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特別賤：「不要那麼經不起激啊。」

「蔡昇晏！！！你他媽作弊！！！」
「兵不厭詐，這是戰爭。」
「我等你追啊陳信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