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信宏、陳信宏?」

肩膀被搖晃。睜眼,死黨擔憂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你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說不出的燥熱。

「幹嘛啦?」出口的鼻音,自己都被嚇到。

「齁,就跟你說不要淋雨,有人硬是不肯穿雨衣說甚麼這樣很熱血……」他碎碎念著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你身上,細心的把你只穿著踢恤的上半身蓋好。

你任他擺布,渾沌的腦袋想了好久才想到你們現在在吉他社社辦,下午回來教社課,前幾天出遊淋了雨的後遺症卻偏偏讓你愈教愈混亂,最後的意識是學弟妹擔憂的臉和怪獸帶著怒氣的聲音,以及雙手。

那溫暖的雙手,輕易的把你攫獲,連病痛的睡夢中都甜膩而溫柔。

「……學弟妹呢?」你收斂心神,躺在社辦的沙發上,看著難得空無一人的社辦。

「拎杯把他們都趕回家了啦、」死黨坐在你身邊,手下意識地想摸口袋裡的菸,卻又因為想起這邊是高中校園而嘖了一聲作罷,「一群人在這邊吵得要死,我又抬不動你。」

話講得沒頭沒尾,你卻都懂了。

懂的瞬間你幾乎是下意識把臉轉到了內側,別讓他看到你複雜得近乎崩潰的眼神。

 

好恨好恨,這個人總是這樣,霸道而溫柔。

又好愛好愛著,這樣被對待的時刻。

 

才讓你身陷在這無盡的苦痛,不願回頭。

 

「……啊學妹哩?」又是下意識,你把最介意的人名提出,不意外的看到怪獸頓了一下,乾咳了一聲道:「她不肯走啦,被我叫去買晚餐了。」

「蛤,溫尚翊,你捨得哦?」故意。

那個被調侃的好友轉過頭看你,飛揚的眉宇皺了起來,不用力的彈了一下你額頭:「供蝦毀,拎杯最捨不得的就是你的喉嚨啦、當主唱的沒有感冒的權利災某?」

 

移開眼光,早已滾燙的體溫因為這樣曖昧不明的話語又攀上新的溫度。

你花了點時間順順呼吸,「我……」

 

「賀阿啦,賣恭維。」布著繭的手掌毫不客氣地撥開你值千金的瀏海,貼在你的額頭上細細琢磨:「阿溝哩修……嘖、」

 

你看著他站起身來有些煩躁的踱步,你看著他想到什麼般掏出包包裡的水瓶,擔憂的問你:「渴不渴?」

你笑了出來,伸手接過了瓶身:「怪獸,我是感冒,不是壘殘。」

「不管啦、我看你這副鳥樣就是覺得很不爽……喂你什麼時候會好啊?我們這禮拜還要團練欸、」

「這什麼爛問題,我怎麼會知道啦。」

「啊你不是陳信宏你最強?」

「跟你比我當然強。」

「屁啦、」

 

無意義的鬥嘴,像回到最初的時刻。

那時候你還沒有說不出口的畸戀,那時候他還沒有女朋友。這麼純粹,你們笑完了再笑,好像這世界就會這麼理所當然的純真下去。

「幹你真的很北爛、咳咳!」直到你一陣猛咳,他變了顏色。

「你才北爛啦、就叫你不要講話了逆!」也不想想是誰害你一直講話。

他手忙腳亂的再度把你放倒,雙眼微瞇,像是要瞪你的不聽話,卻又在眼角裡洩漏了擔憂的柔軟。

 

你突然覺得,愛不得也沒關係了。在這個人眼裡佔這樣的份量,在他身上浪費一生又何妨。

 

心裡疼痛到極點,反而覺得快樂。你往後靠在沙發上,身體任由病痛侵占,心任由他稱王。

 

「陳信宏,你在發抖?」他似乎眼神一刻也不離你,過了一會又皺起眉來。

「怪獸,你今天很婆婆媽媽。」瞪他,掩飾感動。

他選擇忽視,伸手觸了觸你的手臂,「哩欸另?」

 

其實還好,真的。這個人就是太陽,有他在就有溫暖。

你剛想老老實實搖頭,什麼念頭閃過,邪惡而巨大得讓你微微一震。

 

「安怎?」

「唔……」你低下頭,低聲地說:「有一點……」

「真假?」他緊張了起來,四顧社辦卻沒找到一點能幫你禦寒的東西,「怎麼辦……你這樣會不會加重、齁還是要我現在載你回家?」

「現在外面在下雨欸,我回去大概就可以直接送醫了吧、」

「那、」

「不然你抱我好了。」

 

你就這樣把話說出口,眼睜睜看著死黨呆掉,維持的平靜表情也差點隨之碎裂。

「陳信宏你腦袋燒壞……」

「啊古裝劇不都這麼演嗎、在大雪裡面兩個人抱在一起取暖……」

「但是我們兩個查某郎、」

「就是都男人才沒關係好不好?不敢就算了。」

「誰說我不敢、」

「怪獸……」

快要堅持不住,你的自然狡辯。最後的殺手鐧是那一向會讓死黨心軟的低低呼喚,哀求調配,沙啞的鼻音效果加倍,果然一秒鐘就讓他僵了僵,滿臉掙扎。

 

「……賀啦,只有一次蛤。」

你還來不及為自己歡呼,那人就擁了上來。比想像中都還暖,暖得讓人鼻酸。

想了這麼久的擁抱,不擇手段,還是給你得到。

 

比你窄的肩膀小心的環過你的背,無可避免的心臟貼近在一起,你又想起了那他告訴你真相的黑夜裡,世界的震動。

「怪獸……」你近乎靠在他耳邊,靈魂彷彿就要這麼融化擱淺在這一刻,低低的喃。

「嗯?」

「我……」你腦中一片混亂,平時嚴守的界線模糊不見,好像什麼都可以說出口。

「阿信,對不起。」他清晰的說著。

 

你微微一震,「對不起什麼?」

 

「……不知道。」他嘆了口氣,抱著你的手緊了緊:「緊睏啦,晚餐回來我再叫你。」

「對不起什麼?」

「陳信宏、」

「對不起什麼?」

 

他不說話了。只是再溫柔不過的擁緊了你。你想追問卻力不從心,耳邊一再的迴盪著那句對不起,撞得你難以呼吸。

你於是微惱了。這個人,把你拉扯來去,卻又不把話講清楚。

你掙扎著想脫開他,卻被他抓得很緊。

 

「溫尚翊你、」微慍的抬眼,你怔了怔。

他發現你停止掙扎,趕緊把你重新拉到懷裡,安撫著:「賣丁檔啦。」

 

你跟站在門口,被大雨淋得半濕,手上還拿著晚餐的學妹四目交對。

對方眼裡的崩潰和絕望,你再熟悉不過。

這時候只要鬆開手就好了,只要解釋就好了,剛才的那些旖旎和幾乎呼之欲出的情感就都回歸沉默,你們都退回該去的地方,就好了。

 

可是怪獸的氣息與你相融,那人在抱你,在抱你欸。

最溫暖的體溫,最難釋手。

得不到的,也別讓人擁有。

 

你看著學妹,看著她眼中的淚光,你不覺得快意,卻也無法憐惜。

 

最終你輕輕地把視線轉開,垂了下來。

手回擁死黨寬柔的肩,輕輕呢聲道:「怪獸,我還是覺得好冷。」

 

好冷,這個為了你,不再純真的靈魂。

 

 

我想我應該靜靜放開你的手/我卻沒有力氣這麼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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諒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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