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車子停在附近的巷子裡,阿信花了點時間才找到那個當初他們討論叮噹婚禮很常來的熱炒店。時間真的已經晚了,店內只剩下三三兩兩的桌次還有人,他一眼就看到那個坐在角落,獨自喝著酒看起來超悶的那人。
坐下,撲鼻的酒氣還沒讓阿信來得及皺眉,怪獸抬起頭來,眼神有些渙散,帶著跟平常完全不同的詭異光芒,讓阿信微微一頓,心下不安。
有段時間沒見到這人,心中忍不住有些騷動,阿信輕聲道:「怪獸、」
「阿信……」驀然抓上手臂的手掌有點用力,最讓阿信驚恐的卻是怪獸愈來愈近的臉龐。
在最後一秒鐘閃過那太過直接的吻,阿信從擔心變成了惱怒:「溫尚翊!你不要發酒瘋、」
「我不會醉。」怪獸鬆開他了,冷靜的開口。他的眼神深沉,那是從沒在阿信面前表現過的一面:「以前我從不會醉,遇見你以後就變了。三次都為你醉,第一次是開心,第二次是傷心,這一次……陳信宏,你覺得我是開心還傷心?」
阿信微微一震,對上他的雙眼,裡面一片冰涼,寫著說不清的疲倦。
才發現,不是只有自己,在兩隻手牽住後還覺得煩惱和疼痛。
叮噹的話在腦中閃過。這個人對自己的慎重。
不二良的話在腦中閃過。他對怪獸的依賴早已深濃。
上一次在怪獸家,這個人說,陳信宏,你又來了。
……是啊,又來了。好不容易把溫尚翊放進自己狹小的圈圈裡面,又恐懼的毫無理由的把他趕走。
而他連怨懟都這麼輕柔,不強求。
「……陳信宏,哩災某,不是只有你不習慣兩個人的生活。」怪獸粗嘎著聲音,抹了抹臉。酒精讓他沒有防備,一直壓抑的掙扎和苦痛傾巢而出:「以前追你的時候還比較沒有顧忌,只要想盡辦法對你好,努力讓你看見我就好了。可是現在……幹,在一起以後反而特別猶豫,做什麼都想很多。我不知道、早上要幾點叫你起床,我不知道能不能在你工作的時候跟你說剛才的電視節目有多扯,我不知道晚餐如果兩天都吃一樣你會不會膩了,我不知道當我抱著你睡的時候,你是不是跟我一樣,幸福得恨不得就這樣死掉了。」
「……這就是他媽的愛情,連擁有你都這麼折騰。」
阿信倏然抬起頭來,深深的盯著他。
怪獸要再斟酒的手被一只柔軟的手緊緊握住。
「怪獸,不要喝了好不好?」那低低的嗓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哀求。
頓了一下,怪獸反手把阿信的手牽緊,輕輕嗯了一聲。
「我們回家,好不好?」那個他聽不膩的聲音又放輕了音量問。
「……好。」怪獸沙啞著回。
阿信把他扶起,高了他一個頭的身影是他總是心心念念著要照顧要追逐的,此刻竟高大穩健得可以做他的依靠。
「怪獸,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邊吃東西的時候,你跟我說,自由是你的空氣,沒有會窒息。」
阿信低著頭說道,彷彿喃喃自語。
「……我在想,我值得你這樣嗎?」
這樣捨棄自由,放棄尊嚴,醉了一遍又一遍。
陳信宏不是草木,不可能沒有感覺。
可是對方當初說下的話,他沒有忘記。
不能沒有自由的溫尚翊,會不會有一天嫌惡了被他深深綑綁,轉身逃跑,就像陳信宏現在做的這樣。
都沒有安全感,都愛得傾城卻同時裹足不前。
阿信聽到那個醉了的傢伙失笑了一聲粗魯的回道:「廢話!」
夜深,視線一下子模糊了起來。阿信低下頭把情感收好,扶著怪獸離開了熱炒店。
阿信把車停在自家門口,呼了一口氣他才發現自己一路抿著的唇用力得有點痛。
轉過頭,映入眼簾的男人,熟悉的景象彷彿把時刻拉到好幾個月前,那時候他們還只是朋友。
誰想得到一切變得這樣多,例如現在怪獸擰緊的眉心,憂慮得像一個平凡人。
憐惜地把男人的眉頭揉開,阿信嘆了一口氣。
亂七八糟的,他跟怪獸。
談起戀愛來像莽撞的高中生,不得其法,橫衝直撞,都把彼此逼急了才會前進一點點。
真累。
試探著把掌心貼在怪獸的臉上,手底下溫燙的體溫好像也燒到了自己身上。
輕輕拍了幾下,沒有喚醒醉了的男人。阿信輕輕的俯身,把兩隻手都貼在那個滿是酒氣的臉龐。
他的聲音在輕微的抖。
「喂,怪獸,我只說一次,你給我聽好了啊。我起床時間不定,但是你可以早上九點叫我,可是我會賴床半個小時以上,還有起床氣,所以你不要太溫柔,要狠一點把我叫醒,以後遲到就找你算帳蛤!還有我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可是你可以進來工作室陪我一起,工作完我可以陪你看DVD看通霄。還有晚餐……兩天都吃一樣的沒關係,我什麼都吃,好餵到不行……喜歡的東西吃一輩子也沒關係,喜歡的人也是……呃,然後,你、」
黑暗裡那唯一清醒的人早已燒紅了臉,聲音乾澀了一陣子才有辦法繼續說話。
「……你抱我睡的時候,我其實睡不太著,但不是不舒服,就是……喂,你該不會是裝醉吧?」
用力捏了下手下的臉頰,阿信不太相信的又用手在那緊閉的雙眼前晃了晃,作勢嚇唬,確定怪獸真的已經失去意識。
「溫尚翊,我個性不好,難相處,又龜毛,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三十幾歲了也不太可能改了。你自己要招惹我的,不准後悔噢。但是但是,我也有很好的地方啦,我會畫畫,長得也不錯,不管你煮什麼都會用很好吃的表情吃掉……嗯,還有……暫時想不到了,但真的很多啦。喂,我跟你說,我可能還不能跟你說……你想聽的那句話,但是我可以讓你照顧我,就你一個人可以哦。你聽到了沒啊?」
車子裡,一個人醒著,一個人醉了。
這大概是陳信宏一輩子最多真心話的時刻了,在很多很多年以後,溫尚翊還是以能讓那晚的一切原音重現為人生目標。
黎明來到之前,愛情先盛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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