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那個上一次醉倒而沒什麼印象,此刻躺來才發現特別鬆軟的沙發上,怪獸根本無法入眠。
他本來該回家,明天再來的。可是阿信說了他如果不介意,可以睡在這。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他介意的,是稍早之前的那個問句。
『……為什麼喜歡我?』躲了快一個月,那人終於攤牌。
這大概是溫尚翊人生中最啞口無言的一刻了。
他怔了好一會兒,手掌在不自覺時握緊了,手指卻在互相撥弄,很不安分。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某個朋友的婚禮上。』他開口,卻是毫不相關的答案。
這一起頭,回憶頓時傾瀉。
『其實是不太熟的朋友,但想說喜帖都發到我家來了,去一下好了。才到宴會門口就看到一個人,高高的,斯文模樣,卻穿得很休閒,在跟應該是家屬的長輩說話。我還記得你把禮金給了他,然後說你有要事,不能待在現場,很抱歉什麼的。那時候不知道你是那場婚禮的設計師,也沒看到你的正面,只覺得你聲音很好聽,講話很有禮貌很得體。』
『然後,很鬼使神差的,我有東西放在車上忘了拿,走出去,剛好在你身後。本來以為你會急忙的坐車走掉或怎樣,結果你一出會場就這樣,悠悠閒閒的,走到對面的麥當勞,點餐,坐下來,吃飯。』想到當時的情景,怪獸笑了起來。
『我當時就心想,靠,這傢伙也太囂張,所謂的要事就是去對面的麥當勞吃飯?』
阿信笑了。明明最不喜歡聽這種會讓他很窘迫很窘迫的話,此時此刻,怪獸平靜中帶溫柔的嗓音卻讓他很想聽下去。
『我大學是讀法律的,畢業後跟著前輩開始接一些case,一路上都很順遂。可是慢慢我就覺得好無聊。不是說工作沒有挑戰性,沒有刺激,而是從骨子裡覺得這一切都好空泛。讀書的時候很充實,很熱血,每天幻想未來會怎樣,充滿期待。可是真的走到那一天,想像中的東西幾乎都有了,我開始問自己,這就是我想要過的一輩子了嗎?我完成了父親的期待,達到了學弟妹們口中的傳奇,連我自己都覺得再不滿足就太貪婪了……可是,我還是天天問自己,這就是我想要的一輩子嗎。』
阿信聽得癡了,突然喉頭發癢,忍不住咳了幾聲。
怪獸起身,拿了藥包來,撕開,配著開水送到他手上。
沒有一絲抗拒,陳設計師吞下藥,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怪獸道:『後來有人介紹,說我數學好,可以試試看做投資這一塊。我喜歡上這職業,就把法律那邊停下來了。法律這一行,做什麼都是累積,你曾經贏過輸過,名氣多少,委託過的人有誰,全部都會記錄起來。可是投資不一樣,一個不小心,所有好不容易進手的,可能一夕之間就都沒了。我很仔細估風險,分析數據,所以沒有意外幾乎不太失手,可是偶爾總會有些變數,讓玩很大的我一下子就輸光光。而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遇到你的那陣子,我剛讓自己一無所有,真正的一無所有。什麼都沒有的話,至少每天醒來,你知道今天要做的事就是,讓0變成1,讓1變成2,然後變更多。可是如果本來擁有的就很多很多的話,努力就沒有意義了。無限加一還是無限,根本就沒差。於是那成為我活著的方式:在得到和失去間獲得存在的意義。』
深深吸了口氣,似乎覺得自己太廢話的怪獸對阿信歉然一笑:『說一見鍾情太煽情了,但是那天看著你把麥當勞吃完離開,我對你就上心了。後來回到婚禮去打聽了你的名字,發現你是婚禮設計師,一個從不參加婚禮的婚禮設計師,真有趣。慢慢愈了解你的背景資料,我就愈感興趣。每天多知道你一點,就像多挖了點寶藏,讓拎杯很期待。直到叮噹跟奶茶都剛好要結婚,我就想到,這是個好機會,跟你正式面對面……』饒是怪獸這樣大喇喇的性格,此刻也面露一些不自在,吶吶的沉默了。
阿信耳根微微紅著,盯著棉被的眼光緩緩移到低著頭玩弄手指的怪獸身上,緩緩道:『認識有很多方式,幹嘛一定要騙我?』皺眉。
怪獸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哂道:『你的個性,怎麼會容許我用別的方式認識你?』
訝異於對方的懂得,阿信莫名的覺得心裡有些不暢快了。
阿信是重隱私的,被看穿的感覺會讓他很難堪。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把他揣在心裡這麼久,默默地注視著他,感動之餘,還有一份詭異。
『抱歉。』怪獸一直在看著他的反應,察覺了他微微沉下臉,開口道。
『你……不,不用道歉。』阿信真心佩服這人了。他察言觀色的本領之好,又是能伸能屈的人,這麼一句道歉,一下子把心裡的不快給揉開了。
至少,這個人對他是真的好。不管原因是怎樣的荒謬。
『怪獸。』他忍不住微微俯身,輕輕的喚著眼前的男人。生病讓他的臉微微的泛紅,眼神也有些渙散,但光芒依舊閃在他深邃的眼中,吸引著溫尚翊,時時刻刻:『你……把我當作像司法的案子、投資的風險那些,讓你覺得刺激和期待的東西嗎?』
不顧怪獸一張嘴就要反駁,阿信輕輕地把手掌貼在怪獸的胸口。那當中有一顆心在拼命跳動,是因為他還是別的。他有片刻的暈眩,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一天你得到或失去了我,這一切又要重頭,你又要迷惑了嗎?』
藝術家的思想總是特別。怪獸想過很多,阿信會有的反應。
卻都不該是這種。讓他啞口無言的這種。
在沙發上翻了一個身,怪獸一點睡意也沒有。從阿信問出那個問題後,他完全呆在了那裡,連反駁都做不到,像被人掐住要害的蛇。
倒是阿信平靜的躺了下來,淡淡道:『我累了,要睡了。被子在櫃子裡,麻煩你自己拿。晚安。』
──於是就變成了這樣。
溫尚翊這一生辯才無礙,可是在喜歡的人面前,對方直指心臟的問句,讓他找不到任何藉口推拖。
而且他清楚,阿信說得沒錯。
也許這深情的追逐只是他不甘寂寞的好聽理由,也許有一天,阿信真的、很奇蹟的,回頭擁抱他之後,他又想逃走。
會嗎?
發現自己竟答不出來,怪獸在黑暗裡把臉埋進手中,煩躁的揉了揉臉。
他沒發現,就是case敗訴的時候,投資失手的時候,被人質疑或嘲笑的時候,他都不曾這樣在意、煩心過。
而此時夜已深了。
房間裡,阿信貼著枕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亦是無眠。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