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連鎖咖啡店內。
「阿信,你覺得整個飯店佈置的色系要用暖色還是冷色好?」奶茶仔細的商討著細節。
手上有些阿信親手畫的設計圖,雖然只是草稿,但已可見雛形。
一項一項的討論,阿信細心,且非常龜毛。有些部分連新人自己都想隨意都好,他卻一定要談到最完美才肯罷休。
兩個小時下來,只解決了大概五點事宜,還是阿信勉勉強強接受的。
「好了,休息一下,結個婚怎麼這麼累。」伸了一個懶腰,奶茶大大吐了口氣,把她帶來的筆電掀了開來。
阿信笑著依言停了下來,起身去給她叫了塊蛋糕,回來時,只聽奶茶在講電話:「……欸你這電腦的密碼是多少?啊?他的生日?誰、嘖!」顯然被掛了電話,奶茶一臉不悅的瞪著電話。
「怎麼了?」阿信微笑著放下蛋糕,並如願接到女子的歡呼聲。
一邊爽快地吃著蛋糕,奶茶一想到氣又冒起來:「溫尚翊啦!跟他借個電腦,密碼不講清楚,說什麼他在忙不要吵……欸等等!」講到一半的女子突然轉過來,眼睛閃亮亮的盯著陳設計師。
才剛被那許久沒聽到的名字不動聲色的震了下心臟,奶茶那幽幽的眼光頓時讓阿信緊張了起來,壓了壓鬢角,他微微尷尬:「呃,怎麼了?」
相處了也有段時間,阿信已大概摸透了奶茶的個性。跟叮噹爽朗卻又時常流露的小女兒神態不同,奶茶有著氣質白皙的外表,個性卻異常直率,講起話來總是一針見血,倒常常讓臉皮薄的阿信無能招架。
──總覺得,會跟怪獸變成好友的人都不太正常……
「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奶茶逼近。
「……十、十二月六號、」
只見那清麗女子眼睛又亮了,轉回身乾脆地在電腦開機畫面打上四個數字,就如同那天怪獸的手機一般,毫無阻礙的登入了。
那一瞬間,阿信真的很想把電腦砸爛。還有那個不知道用什麼心態設下這些密碼的傢伙。
「哇靠,怪獸真的很好猜欸。」偏偏那個讓他窘迫到爆的女子還在喃喃自語。
沒聽到沒聽到,阿信喝著咖啡,裝耳聾。
奶茶笑了笑,若無其事地繼續討論,時不時提出問題,阿信都很仔細的回答,點子大膽不失縝密。
「阿信,真的很謝謝你,本來辦這婚禮,我跟我男朋友之間有些意見不合,愈講愈不開心。老實說前陣子真的有點迷惘,一直想說現在就這樣了,結了婚該怎麼辦。」告一段落,奶茶趴在桌子上,用著脆生生,微冷而動聽的聲音說著,「女孩子對於婚姻總有一種憧憬,總覺得這紅地毯可以走到墳墓裡,跟那個人一起老去,就是最完整的一生了。但是也害怕久了,愛情沒有了,兩個人都疲倦卻還是要一起過日子,那多累啊。」
輕輕撫摸著手指上的訂婚戒指,奶茶有些怔忡的泛起微微笑意,柔聲道:「慢慢跟你喬婚禮的過程,講到理念跟想法,才真的明白,要不是真的很愛一個人,我都不相信自己能有這樣的勇氣。」
阿信輕輕瞇著眼,注視著她,斜斜的瀏海擋住了他的情緒。
婚禮設計師想到了很多的往事,他明白那種勇氣,也明白如果沒有那份愛,人們寧願逃離。
「阿信?」奶茶彷彿在眼前的男子身上看到一層霧,看不清。
阿信抬頭,抿嘴笑了笑:「我去下廁所。」
鏡子前,阿信習慣性的用手沾了些水壓壓鬢角,左手無名指上的一圈明顯痕跡,清晰得像一種綑綁。他像被扎痛了一樣,立刻用另一隻手摀住了,打開水龍頭,近乎神經質的沖洗和擦拭,直到白皙的指被掐得通紅,他停下手。
不會痛。
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奶茶正在智慧型手機上面滑了幾下,佐以過於燦爛的笑容。
阿信好奇道:「你在幹嘛?」
「傳line給怪獸,看他是要『繼續忙』,還是趕來。」晃了晃纖瘦的小腿,奶茶悠閒的道。
阿信臉微微變了。
注意到他打算收東西走人,知道這陣子阿信躲怪獸躲得厲害,奶茶也不逼他,只是約了下次討論的時間,笑咪咪的放他走人。
「他人呢?」等到怪獸風塵僕僕地趕到,見到的就是好友趴在木質桌上,還在用他的電腦上網的樣子。對面的椅子空了。怪獸難掩失望。
「你把他嚇壞了。」奶茶淡淡道。眼裡透著剛才跟阿信對話時隱藏的犀利。
怪獸滿臉懊惱的抓抓頭,最近股市局面也很亂,他抽不開身。
深深吸了口氣,怪獸坐到奶茶的對面。桌上還有阿信殘留的飲料,星星碎可可加奶油,沒有喝完,徒留一堆泡沫。他有一秒的失魂,想像那人前一刻還在那被咬得微微扁了的吸管上吸吮。
「他在躲我。我不懂為什麼。」怪獸沉著聲,卻還是顯露了急躁,道:「以他的個性,就算要拒絕也會說清楚,不會是這種處理方法。」
奶茶撇撇嘴:「講得一副你有多了解他……好啦好啦,別瞪我,我只是很少看你這麼……失態、噗哧。」
怪獸不說話,可頹喪懊惱的樣子哪裡像那個在股市界呼風喚雨的王。
「欸,別說我不夠朋友,剛才阿信走之前,我問了他有沒有喜歡的人。」奶茶若無其事地道。
對面的人整個人緊繃了。抬起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如果仔細看,會看到他握緊的拳,掐住了手心。
如果能看見他的心,任誰都會詫異於他此刻的緊張和猶豫。
他想知道答案,卻怕答案會毀掉他這漫長尋覓。
「怪獸,是不是只要答案是肯定的,你就會放手,再也不去招惹他?」
「是。」
乾淨俐落,這是溫尚翊的性格包括投資手法。他有種天生的如君王的霸氣,高明的手段和縝密的思考讓他在各方面幾乎無往不利,但沒有人知道,他那溫柔得一蹋糊塗的內在卻讓他輕易鬆手。別人如果有這樣深的執著,說不准硬拗也要得到手。
他卻相反,一旦看出這東西這人不會屬於他,下好離手,不勉強,不強求。
「我跟他說,就算是騙我也沒關係,只要他說有,我會想辦法勸你放手。」眼神迷茫,奶茶想到了那當時頓住的清俊男子,聽了她的話,眼神流露出的悲傷。
很美。不是過於陰柔的氣質,而是如美術品般,不管懂不懂,都可以感受到的美。
全世界的光彩都聚在他身上,阿信有一種易碎的神態,輕輕抿著唇,說道:『我沒有,愛人的能力。』
怪獸彷彿被揍了一拳。滿臉痛楚。
奶茶突然為這過於聰明的好友心疼了。她認識他以來,沒見過他真的得不到什麼。
可這唯一讓他捨棄靈魂都想緊擁的人,卻也有自己的傷痕。都光鮮亮麗,也都千瘡百孔,這兩個人在找什麼或遺失了什麼,沒有人懂。
「奶茶,謝謝。」怪獸粗嘎的開口。
黃昏的光穿過匆匆行人照在怪獸背上。染了一片的橘黃。
這城市裡每個人都在疾步難停,每個人都在追求或迷失,也要踏入人生另一段旅程的劉若英看著好友,突然也好迷惑。
是不是每個人繞了一大圈,以為緊握的東西,都會成空?
溫尚翊抬起頭來。那眼神她熟悉也不熟悉。
那是在大學時期聽著教授在台上滔滔不絕時,已經自讀到一種程度的他會有的質疑;那是拿到了執照,開始有了些名氣的年輕的他,對這世界的野心勃勃;那是追求完名利,回到家面對一片空虛的逞強;那也是那一天,溫尚翊遇見了陳信宏,跟所有人宣布他有了新的方向跟目標時,那神采飛揚。
「至少,」他靜靜的道:「他沒死當我,不是嗎?」然後眼一瞇,笑了。
奶茶也笑了:「……你這傢伙的字典裡有死當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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