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喔?我怪獸,你下班了嗎?我去接你吃晚餐順便討論上次說到的會場布置?」幾乎是每天,疲倦踏出工作室或婚紗店的阿信都會接到相似內容的電話。
第一次還不太習慣,吞吞吐吐了半天終究被對方說服,答應了。就像是怕他反悔一樣,怪獸在五分鐘之內到達,連晚餐要吃什麼都已經查好列在平板電腦上,任他選擇。
縝密大器又貼心,這是這幾天相處下來阿信對怪獸的評語。
以往雖然也大多是私下跟顧客接洽,可是阿信可以感覺到怪獸是有計畫性的、半放鬆的在跟他討論婚禮,談話速度很適宜,效率也很好。
奇怪的是每次都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新娘子,沒有雙方家長,沒有親友,男人總是帶著今天要跟他講的主題準備妥當而來,彷彿已做過萬全準備。
雖然怪獸會常常徵詢他的意見,但阿信就是覺得其實他早都有了主意和想法,問自己也是出於尊重……可是,那他為什麼一定要找個婚禮設計師?
「因為你很專業啊。」一邊吃著熱炒一邊喝啤酒的怪獸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阿信不是虛榮的人,此時也不免小小開心了一下,嘴邊酒窩也順勢鑽了出來,看得怪獸微楞,差點被啤酒嗆到。
換阿信不明所以的看著那把眼光調開咳了好幾聲的怪獸,趁他不注意又多吃了好幾口炒牛肉,眼笑得彎彎,好奇道:「怪獸,你是做什麼的?感覺很閒噢?」
「我是自由業。」一哂,怪獸把整塊魚肚夾到阿信碗裡,淡淡回應。
「哪種自由業?」
看著那精緻臉龐追問時一邊小心翼翼挑刺一邊啣住魚肉的模樣,莫名其妙覺得對方很像家裡養的貓,怪獸花了一陣時間才回神回答:「唔……就類似股票投資的那種,平時就在家裡上上網評估風險然後投資……欸你可不可以不要用不務正業的眼神看我!」
「我沒有!」
「兇後洗!」
鬥了一陣子無意義的嘴,猛然驚覺他們都三十幾了幹這種事有多幼稚,平時氣質恬靜穩重的陳設計師率先停了戰火,盯著那被酒精催得表情有些迷茫的、他的客戶,心裡一陣異樣。
怎麼長期練下來的成熟淡定,一遇上這人就都破功了?
忍不住沉默起來了。剛才熱絡的氣氛像衝過頭的野馬,倏然被驚恐的人們牢牢拉住。
「……為什麼想做自由業?」就在怪獸暗暗擔心時,聽到阿信低聲地又問了。
眼底亮起神采,怪獸連平時會節制一點的念頭也丟了,又灌了兩口啤酒,他聲音有些暗啞:「我需要自由,不然就會窒息。」
是了。
這人連暱稱都叫怪獸,不能被打趴,不會被束縛。
說不定連自己這樣搞創意的工作和人生在他眼裡都叫牢籠?
認識不久阿信就知道了。怪獸喜歡刺激,愛好挑戰,別人顧慮的顛簸,就是他蠢動的理由。
就連委託他的婚禮設計工作,也僅止於一些最基本的布置跟禮服等等的搭配。那些更客製化更深入──換句話說也是平常人們最會需要他的地方,怪獸一率以有朋友在做這一塊為由沒讓他碰。
很怪,真的怪。
但已經接了的case,沒理由退出。
「阿信?」
回過神,怪獸的手指曖昧的輕觸他臉頰:「你還好吧?怎麼突然發呆起來了?」
下意識的閃開,阿信臉燒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我只是在想,能讓這麼愛好自由的你定下來的人,一定很了不起。」
還放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顫。
阿信腦中瞬間就浮現那個跟他只有一面之緣的嬌小女孩。那天看她跟怪獸的互動,真的很登對。
這樣的情侶,是會有幸福的婚姻吧?
怪獸輕笑了聲,起身道:「我送你回家吧。」
「欸!」阿信一心急,抓住了怪獸的手臂。
後者回頭,眼底滿是迷惑。
「送什麼?你都喝醉了、我還不想死於酒駕車禍哈!」忍不住斜對方一眼,看他像被雷打到一般一震,阿信沒空閒理會他,伸出白皙的手:「鑰匙?」
乖乖從口袋裡掏出來,怪獸坐進副駕駛座的時候還是不免有些擔心的問:「你有駕照?」
「溫尚翊先生,我每天開車上班……」咬牙切齒的幫整個人癱在座位上的怪獸繫好安全帶,阿信動作粗魯,對方的酒氣薰得他腦門也一陣暈眩。
搖了搖頭,把剛買來的冰開水塞到怪獸手裡,阿信開了窗,再下意識神經質的按了按被微風掃過的鬢角,在另一個人看似迷亂的眼神中微微抿著嘴,踩下油門。
阿信開車是穩的。同樣也是專注的。
於是等到他到達自己家門口的時候,才驚覺自己應該先把怪獸送回家。
轉過頭想問那人住址,對方微微皺著眉,睡到嘴張張的模樣直接印入眼簾。
帶起了靜謐的無奈,和一絲想嘆氣又想笑的衝動。
這人很少這麼靜的,他想。從在午餐時間討人厭的被櫃檯小姐叫去說有人要找婚禮設計師,第一次見面時,這人的自信和健談就像源源不絕的太陽。
這不常見。
面對人生重大的事件一如婚姻,他見過太多平時見慣大風大浪的男人女人們,站在愛情的墳墓前,惶然失措。
畢竟這紅地毯一鋪,盡頭,誰都以為是生命終結。
──可是,那就只是以為。
嘆了口氣,手上精緻的錶面顯示時間不早,現在把怪獸搖醒問他地址也麻煩了。幫他鬆了安全帶,阿信下車,把那個雖比他矮上一截,卻意外沉重的男人緩緩扛進自己家門。
自己住,玄關的燈開啟後,整個家才從黑暗的等待甦醒。
把怪獸粗魯的丟到沙發上,見他只是咂了幾下嘴抓抓臉就繼續睡死,阿信放心的去拿了件薄被給他蓋著,接著立刻衝去洗澡。一身汗味和酒味臭死了。
再次回到客廳的時候,攤在沙發上的男人已經熟門熟路的擁著抱枕和薄被,睡得香甜。
本來的小擔心瞬間又化為怒火。虧他還有一點點佩服他,真會給人惹麻煩!
明知對方看不到,阿信還是恨恨地瞪了他幾眼,戳戳對方平時會隨著表情生動變化的眉,直到解氣了才撤手。正想轉身回房,叮的一聲響嚇了他一跳。
俯下身,從男人口袋中摸出那發亮的智慧型手機,上面閃著署名叮噹的簡訊,但因為有密碼,怎麼樣也打不開來。
「嘖……應該是沒回家女朋友擔心吧、」阿信自言自語著。
密碼是四個數字,阿信左右無聊的按了0000或1234這種想也知道不會有人用的密碼。
只要三次錯誤,手機就會自動鎖起。
沒那個心思記到怪獸或是他女友叮噹的生日,阿信累了,正想放棄,念頭一轉,開玩笑的輸入自己的生日,抱著報復心態,等待再一次的錯誤提醒──
頁面滑開,乾淨俐落的桌面躺著叮噹的簡訊,一點即開。
在某個男人不知天高地厚,睡到鼾聲微響的客廳裡,另一個身影巴不得自己也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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