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大街,從空蕩到擁擠需要多久?
……不久,一晚絕對足夠。
有點楞的看著這白天才輕鬆走過,此刻卻舉步維艱的花燈街,展昭有些無奈。
各式各樣的攤販都早早佔據了最吸引人目光的位置,大聲的叫賣,小聲的招呼,一片春意融融。平日不能隨意出門的姑娘太太都逮著了幾會出來逛逛,滿街的人聲鼎沸,是最熱鬧──相對也是最危險的時候。
耿直的目光映著燦亮的光,裡頭的戒備卻沒有絲毫鬆懈。開封府第一護衛向來謹慎周密,就算是最歡樂的氣氛也不能撫平他眉間的皺痕。
小心翼翼的握著劍,穿過人群。展昭雖然此刻穿的是私下的便服,但他向來是謙謙君子,一堆笑語嫣然的女子從身邊經過,他也是要閃避再三,唯恐碰觸。偏偏一些煙花女子看到這一身藍衫,氣宇軒昂,站在這人群裡面亦難掩一身光華的男子,紛紛找機會往他身邊湊。
一時之間所視所觸所聞,全是風鬟霧鬢,暗香盈袖,展昭全身僵硬,卻找不著機會開脫。
驀然一只手伸過來,扣住他的手腕,在他下意識要掙脫前,猛的將他扯出人群。
被放了開,展昭一抬頭正想道謝、
「臭貓,白爺爺在酒樓等了你一整晚,你卻在這裡跟女人糾纏不清?」氣沖沖的質問,來自那一臉難看的俊美男人。
「白兄?你怎麼在這?」訝然,展昭理了理衣服,見那一向最愛叨叨唸的嗓音沒了聲響,心裡有了底,遂笑道:「剛才多虧你救我,謝了。」
「哼哼……」終於是軟化一點了,白玉堂狹長入鬢的鳳眼斜了他一眼,見展昭眼裡含笑的看他,沒了輒:「我留在你桌上的書,你沒看見?」
「看見了。」一口承認,見白玉堂怒氣又聚,張口又要罵,展昭舉起了手,抱拳笑道:「白兄約展某今晚在酒樓把酒言歡慶元宵,原是美意,無奈展昭有公務在身,無法赴約……這趟去就是要跟你說一聲,還請玉堂見諒。」
最後一句刻意換了個稱呼,貼己多了。也順利的堵住白玉堂的口,緩了那飛揚的雙眼。
但下一句,又起了波。
「不管,你現在就跟五爺去樓上,我把元宵也叫人備好了,不准不吃。」白玉堂口氣強硬,扣住他手腕又打算強行拉人走。
展昭連忙一提氣,穩住了腳步,雋朗的眉皺了起來,「白兄,我、」
「你要是不答允,行,白爺陪你巡街,看到任何可疑分子,一律抓起來!」
「這……」
展昭頭都大了。
上次也是這樣,白玉堂勸不了他休假,就說要陪他巡街。
結果,看到人把玩攤位上的東西就說人家企圖行竊,跟賣花的女子聊兩句就說人家調戲,最後唯一一個真的宵小之輩也被他一把抓住,一下子就卸了肩膀。
害展昭提了個呼天搶地的賊兒回去,被包大人唸了一頓。
思及此,展昭也知道自己是騎虎難下了。
──這白玉堂,脾氣拗起來,跟五歲小兒不相上下。
嘆了口氣,開封府第一護衛擺了擺手,「如此,勞白兄費心了,請帶路。」
三分醉,展昭。
對面白玉堂卻已是六分的醉意。
一張俊而白皙的臉被紅給染過,鳳眼輕挑,帶上了比平常更明目張膽的放肆,不時輕扣桌子,大笑高嚷,又或瞇著雙眼,看著底下人潮聚集的花魁娘子比評大會,一一跟他講那些女子的專長才貌和分數。
展昭自是沒興趣,但聽這位曾風流天下的浪子說起青樓趣事,也不由得莞爾。
心裡暖暖的。
展昭自小就沒有參加過所謂的節慶。
雖然也會過年,過節,但是家裡不習慣熱鬧的氣氛,所以多流於形式。
到後來進入江湖,跟著師父習武,更不可能像尋常孩子青年一樣,享受節慶歡騰。
說可惜,向來欲淡如水的展昭也從來不這麼覺得。只偶爾有些感慨,在夜深人靜之時。
進了開封後,展昭才有了真的歸屬的概念。
而節慶的歡樂,則是結識白玉堂之後,才慢慢感受到的。
──因為這只囂張的白老鼠,從來都見不得他孤單。
孤單,從來不曾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形容詞。
南俠展昭只有碧血丹心,義薄雲天,就像那浪跡天下行俠仗義的藍衫一般,形單影隻是他孤傲的自由。
可是遇見白玉堂之後,看著那人總是拖著自己參與這個、嘗試那個,他才突然懂得,那些過去日子裡,難以形容的空洞平乏之感,叫做寂寞。
「貓兒?貓兒?……不會吧,才喝這麼一點就成了傻貓了、」
對面喃喃自語讓他回神了過來,展昭啼笑皆非:「誰傻了?白爺不妨借個銅鏡來,看看自己的模樣。」
「你這只貓……」搖頭晃腦的,白玉堂顯然真的醉了,連一向不饒人的口氣,也沾上了濃濃酒氣。
「玉堂。」展昭笑了,多了份平常壓抑的慵懶:「元宵佳節,展某出個燈謎,讓玉堂猜猜,當作餘興,如何?」
「好……白爺、最……噶,最會猜謎了……」對面的人舉起手來亂揮一通。
「就以這芝麻元宵為題吧。」指了指碗裡微微破裂,白滑外表滲出微微的黑的元宵,展昭笑得有一絲狡意,「猜一人。」
白玉堂頓著思考良久,一抬頭見展昭就只瞅著他,似笑非笑的,突然悟了:「臭貓,你敢轉個彎取笑白爺爺!」
展昭大笑,俊朗的臉上終於放開了眉間的愁,閃著光的眼眸像那滿街的花燈一般,奪人目光。
「外白內黑,拿來形容錦毛鼠白玉堂,再適合不過。」
轉了轉眼眸,終於有些清醒的白玉堂不甘心的說:「貓兒別得意,白爺這裡也有一則燈謎,讓你猜猜。」
「玉堂請說。」
「燈籠,猜一人。」
只一下子展昭就懂了。
──這隻白老鼠,真的好生幼稚!
他知白玉堂好勝,雖猜到答案了,卻還是微笑道:「……倒要聽玉堂如何解釋了。」
「你……展昭。」瞇著眼靠近了他,那本來就俊逸的臉蛋在酒氣的薰陶下顯得魔魅勾人:「你心裡明明就有著那樣的火光,卻選擇用一身大紅色包裹住了。你以為從南俠變御貓,換個稱號,就可以掩得住一身的光了嗎?不,不……在白天裡或許大家還沒看見,在真正的,絕對的黑暗裡,你,只會成為被注目的對象,隨時,就要把自己焚毀。」
「貓兒,你知不知道,我好想把你從那個高處拿下來……不要照亮天下,不要成為第一個被攻擊的對象,不要被那一身紅給拘限住,陪我暢快江湖,多好……」
「可是,我能嗎……你、能嗎?」
白玉堂醉倒了,攤在桌子上,而酒樓外,長街上,人們還在追逐最平凡的快樂。
展昭,經歷過最驚險最駭人的場面,皆是平靜以待,心湖不波。此刻卻被這一番話給震住,說不出話來。這些話,只怕在白玉堂心裡壓很久了,只是沒敢跟他說,酒後真言,才吐了出來。
……他能嗎?他當然不能。
若是可以棄天下不顧,棄包大人不顧,他一開始就不會踏入江湖人最痛恨的官場,就不會選擇一肩扛起天下人的辱罵和質疑。
他有他的使命,即便焚身也無怨無悔。
而白玉堂懂他。
即便他也曾像那些綠林兄弟一樣懷疑過他為何要穿起那一身紅色官服,讓自己成為他們眼中官府的走狗,但是他在了解他的原因之後,嘆,那是你展昭,俠骨義氣。
因為他不能,所以白玉堂不能。
他沒辦法阻止展昭為人民奉獻一切,他就一起投入官場,讓自己跟展昭一起,在那最高處危險的閃亮。
要扛,一起扛。
要髒,一起髒。
要燃,一起成灰。
展昭向來平靜的胸臆湧起了巨大的感情,他伸指觸了觸白玉堂在睡夢中擰住的眉,低聲道:「玉堂,多謝。」
外頭,眾人歡欣鼓舞。
花燈輝煌燦爛,而月正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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