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有著人人稱羨的人生。
外貌優,個性又活潑的她,配上令人驚艷的創意跟能力,在設計公司這種瞬息萬變的職場,不但老闆賞識,連同儕間也對她心服口服。
這樣好的女生……
──只可惜有男朋友了。
無數男同事紛紛扼腕。
誰都知道柔柔有個溫柔體貼,在銀行工作的男友。
早晚接送她上下班,回了家,還是男友煮的飯。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聽說他……不太高。
「我先走囉,大家再見,辛苦了!」
「柔柔掰。」
走出公司大門,今天有些微的耽擱,果不其然,巷口已經停著那台眼熟的車子。柔柔踩著高跟鞋,小心的走了過去,駕駛座上,男人拉下了窗子在抽菸,微微瞇著眼,彷彿在思考什麼。
──她愛極了他這樣子。
輕輕叩了叩門窗,她說,先生你違規停車喔。
男人愣了愣才笑開臉,隨手捻熄了菸,打開門讓她坐進,一邊說道,可是我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罰完錢可以繼續停嗎?
她因這甜言蜜語而笑出了淺淺的酒窩,被男人用手指戳了戳那凹陷,忍不住怕癢地閃了開,習慣性地抿了抿嘴巴。你幹嘛?
看會不會戳得深一點。說著那帶笑的聲音刻意的加重了動作。
她笑著閃躲,握住男人熱燙的手,說,我很熱啦!不要鬧!
然後下一秒鐘,貼上臉頰的就換成了冰涼的飲料瓶身。
她驚喜地接下,看清後又垮下了臉。怎麼又是可樂?
你不是喜歡喝可樂?男人看著後視鏡倒車,隨口應道。
不甘願的打開瓶蓋,她想,他又忘了,她明明從來沒說過她喜歡可樂的。
晚餐是義大利麵。溫尚翊招呼在趕稿的柔柔上桌。
為她收滿桌的書籍與草稿,男人皺著眉說,又有新case?前幾天不是還熬夜熬到頭暈?
煽著被燙到的舌,柔柔眨著泛著淚光的眼睛,回道,只是一個小的臨時件,不會花很多時間啦。
溫尚翊起身為她倒了杯水、順背,輕柔的動作裡流露著濃濃的寵溺。
她因此感覺到滿滿的感動幸福溢出心口,湊了過去,在男人臉上烙下淺淺一吻。對上他轉過來的眼,嫣然一笑,謝謝。
要謝的話……溫尚翊笑了起來,撥起她的瀏海,在右邊額角的那枚痣,吻了上去。
她微微一顫,敏感的通紅了臉,瞪向那笑得得意而帥氣莫名的男人。
那向來隱藏在髮絲後面的痣是她難以啟齒的私密,一被碰觸就彆扭敏感。男人知道了以後就特愛吻她的痣,還會一邊沙啞著聲音說她這樣很性感。
接受著溫尚翊溫柔的吻,柔柔微微睜開了眼,只見他注視著她的眼中,近乎癡迷的戀。
「柔柔,等下大家要去吃飯,順便慶祝一下這次case的成功,你要不要去?」同事在招呼。
「不了,我等下還有事。」
「吼、又去約會喔~」
「沒有啦。等下他要去兄弟聚會,我剛好有空,就陪他去。」
「噢噢、兄弟聚會竟然肯帶女朋友去!欸欸老實說,什麼時候要結婚啊?」
「……還早啦。」
一邊笑鬧著走出公司,柔柔跟同事說了再見後,找到了停在不遠處的車。
溫尚翊在講電話。
「喂?……幹勒陳信宏、我就知道你還在睡!……嗯什麼?!起床啦!今天晚上八點XX餐廳,你忘啦?……幹、不准把臉埋到枕頭裡……好啦不要再睡了,嗯?……我會跟瑪莎他們說你會晚到……飲料?好啦我知道、紅牌可樂嘛!……嗯嗯,掰。」
笑著掛了電話,男人轉過頭發現她已經進了車,湊過來幫她扣上安全帶,一邊說,這傢伙,從以前到現在,每聚必遲。
誰啊?她隨口問。
陳信宏……啊妳不認識啦!
默默凝視著窗外,柔柔一直一直想,她聽過,真的聽過。
走進優雅靜謐的西餐廳館,柔柔跟著提著兩大罐可樂而顯得不合時宜的男人,往裡面一間顯然是特別隔出來的包廂走。
溫尚翊一推開門,一只灰色的東西飛過眼前──
男人俐落閃開,還不忘幫她擋下來。
「幹、溫尚翊,我以為遲到是陳信宏的專利,現在是怎樣、你老了走不動了喔?!」犀利尖銳的諷刺配上清脆的嗓音和、那只剛才拿來砸人的抱枕。
「抱歉啦瑪莎,不然今天我請?」男人笑得阿莎力,對著包廂裡留著過長頭髮的朋友道。一邊牽著她走進,放下可樂。
「這還差不多……女朋友?」喝了口快見底的咖啡,被稱為瑪莎的男子放下手裡的原文書,淡淡的打量柔柔兩眼。
身為美女,第一次見面被打量的經驗很多。可是這不同以往。不是驚豔、不是覬覦、更不是欣賞……
不知為何,對方若有所思的眼光令柔柔不安。
「嗯,這是柔柔。柔柔,這瑪莎,我高中學弟。」簡略的介紹,溫尚翊看著冷清的包廂,問道:「石頭哩?還有冠佑?」
「石大老闆知道你遲了,先去廚房張羅晚餐了……冠佑被我打發去買報紙、」
「靠你有書了還看什麼報紙?!」
「只是不想一直看到他而已。」恰如其分的露出厭惡的表情,言詞犀利的瑪莎從頭到尾沒再多看柔柔一眼,「啊陳信宏哩?」
「睡過頭了啦、幹!」笑著吐出在她面前很少出現的國罵,溫尚翊露出無奈的表情,「拎杯剛叫他起床了……應該快到、」
「碰!」門被重物撞到的聲音。
溫尚翊跟瑪莎對視了一眼,同時大笑起來。前者走去拉開門。
「怪獸……」自然的接住從門後現身的高大身影,溫尚翊毫不意外的看著死黨沒骨頭似的攤在他身上。
柔柔先是一愣,才意識到那兩個字是在叫自己男友。
「幹、陳信宏你是閉著眼睛走來的喔?」笑著敲了那顆慣性染成褐色的頭,溫尚翊注意到死黨額頭上那個顯然是剛撞出來的紅腫。
不悅的抿起嘴巴,陳信宏晃了晃掛在溫尚翊身上的頭,「不是啦。出門的時候太趕,忘記帶眼鏡了。」
他這一抬頭,柔柔不禁「啊」了一聲。
眾人望過去,卻見她有些激動的看著陳信宏,「你、你是stayreal的阿信?那個陳信宏?」
「嗯……」瞇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像是終於發現這裡有陌生人,陳信宏站直了身,淺淺微笑,左頰上柔軟的酒窩凹陷,「我是啊。」
「你、」太驚訝以至於說不上話。在服裝設計界,誰不知道以不到三十的年輕創立現在深受年輕人喜歡的潮牌的阿信?只在雜誌跟電視上看過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還是男友的好友,柔柔不禁也呆了起來。難怪,剛才溫尚翊講到這名字的時候,她就覺得耳熟。
但接著在激動的情緒裡她倏然閃過一個想法:
既然溫尚翊認識陳信宏也知道他是那個阿信、又為什麼說、她不會認識他呢?
「……怪獸,你女朋友喔?」阿信好奇的問句鑽進耳朵。
「對啊,她是柔柔。」
下一秒,湊近眼前的秀氣臉龐笑得很好看,「你好,我是阿信……」再轉過頭,「靠、為什麼怪獸的女朋友都這麼正?」
「欸幹、不要在別人女朋友面前講這種話啦!」
聽著男友跟其死黨打鬧,柔柔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融入。
甚至沒辦法仔細聽他們在講什麼。屬於溫尚翊的低沉笑聲時不時傳進耳邊,她卻只感覺到什麼隱隱約約的卡上心頭,卡上喉頭,占據了她的思考。
「嗯咳、」響起的聲音喚回她的茫然,瑪莎站了起來,「你們兩個夠了沒有!到哪都吵成這樣子!」
「瑪莎莎……」
「閉嘴!你的可樂在桌上。」
一句話,立刻game over掉那個看到可樂兩眼發亮的人。
「還有溫尚翊,石頭剛才說侑軒一直嚷著要跟你玩。」
第二句話,game over掉那個愛好友小孩如命的人。
柔柔,你在這等我一下。我等等就回來。靠過來的男人這麼說著,臉上掛著不可掩飾的興奮。
嗯。而她只能點頭。
看著溫尚翊跟阿信打鬧著離開的背影,她突然有種感覺,有什麼,不會回來了。
「很好吧、那兩個?」在空間沉默了一段時間後,首先開口的是瑪莎。
怔了怔才意識到是在對自己說話,「嗯、」
「從高中就這樣了,兩個學長,好得像什麼一樣。」
「尚翊高中就認識、嗯,那個阿信了?」柔柔覺得喉嚨有點燥,一向嬌美的聲音變得沙啞。
「嗯,一見如故。」嗤笑了聲,瑪莎轉過頭來面對她,微微一笑,「想聽嗎?溫尚翊以前的事?」
柔柔突然覺得這講話毒辣,長相卻莫名可愛的男友好友的笑容像罌粟,甜甜的,讓人不知不覺就迷惑……
「嗯。」
「嘩啦」怔怔的打開水龍頭,柔柔在指間觸到冰冷的水時才一震,回神過來。
腦子亂成了一團。瑪莎的話在心頭揮之不去,不停打轉。
此刻她一向精明清晰的思緒全都失去功能。
「……冠佑?你去哪啦?」對面男廁傳來聲音,提起的名字讓一向記性好的柔柔一下子就認出是溫尚翊其中一個好友。這應該就是剛才溫尚翊跟瑪莎說的「石頭」。
「瑪莎叫我去買報紙啦、繞超遠的……」另一把男聲應該就是被叫「冠佑」的人。
「哈哈、他該不會是因為不想看到你吧?」
「……有可能。」
聽著他們笑語,柔柔本來想就這麼走了。下一句話,卻硬生生定住了她。
「……怪獸跟阿信到了沒?」
「到了啦。剛去找侑軒玩了。」
「那兩個……那麼喜歡小孩,幹嘛不自己生啊?」
「才說哩……聽說怪獸今天有帶女朋友來。」
聽到提到自己,柔柔不禁往聲源又靠近了一點。
「長什麼樣子?怪獸的眼光、應該不會太差吧?」
「不知道,我也還沒見過……不過不用看大概也猜的到啦。」石頭笑道,「就眼睛大大的,比他高一點,笑起來甜甜的、最好有酒窩,學美術的……拜託,他喜歡的型不就都那種?」
「眼睛大大的,比他高一點,笑起來甜甜的、最好有酒窩,學美術的……那不就、」
柔柔覺得自己一顆心提到了喉頭。
「噓!」石頭急聲打斷。兩人的對話壓低了音量,柔柔再盡力也只能聽到片段。
「不知道那兩個怎麼搞的……很明顯……難怪定不下來……一點自覺也沒有……」
不自覺的後退,「喀」一聲啟動了烘手機,溫熱的氣體湧出機體。
轟隆隆,轟隆隆。
「欸、你還好吧?」瑪莎看著從廁所回來就一直發愣的柔柔,銳利的眼神透著一股、柔軟的同情。
緩慢的點點頭,卻必須握緊手,用疼痛壓制想衝出這裡的衝動。
「幹、陳信宏你要不要臉啊,竟然叫侑軒叫你葛格?!」笑嚷著走進來的溫尚翊推了阿信一下。
瑪莎說:「他們幾個高中時組過一個團叫五月天。阿信主唱,怪獸吉他手,兩個人撐起一整個團……音樂就是他們的夢想……」
「什麼、我本來就是葛格!那天去買便當阿姨還問我大學考得怎麼樣耶!」不甘的回嘴,也笑得眼彎彎的阿信抿起了嘴。
瑪莎說:「五月天紅了一小段時間,就因為阿信決定要專心做設計,被怪獸二話不說就解散掉……後來就變成例行聚會的一個飯餘話題了。」
「阿姨是看你的食量推判的吧?!」
「屁啦!」
陳信宏學設計。陳信宏眼睛大大的。陳信宏比溫尚翊高。陳信宏笑起來甜甜的。陳信宏有酒窩。陳信宏習慣抿嘴巴。陳信宏喜歡可樂。
可是她真的看到了啊。
她真的看到、
在玩鬧時不經意被撩起瀏海的、陳信宏白皙的左額頭上,那一只小小的痣。
(完)
Drunk in love,沉醉於愛。為愛而醉的人,究竟愛上的,是模糊視線裡的那個人影,還是,閉上眼看見的,心裡的輪廓?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是她,你該怎麼辦?
講開嗎?裝蒜嗎?
啊對了,裡面怪獸跟阿信都是沒自覺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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