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班要組展。

你就順理成章窩在美術教室裡趕工。

每天晚餐都是蔡昇晏那個死學弟幫你送來的,你也就樂得足不出教室……

然後被那一臉不甘願的學弟吐槽說你簡直就是鴕鳥心態你也只聳聳肩說就算是又怎樣。

 

算來你跟怪獸沒見面沒聯絡也有……一個禮拜了……靠明明就沒很長,怎麼你感覺、這麼這麼久了……

 

用力甩了甩頭想丟開那傢伙不停騷擾你思緒的感覺,你咬著畫筆,投入跟音樂不同卻又相像的藝術世界。

──直到鈴聲響你才發現肚子餓死了。

 

「喂?」想到晚餐來了,不由得心情就很好。

「喂、阿信,出來拿你的晚餐啦。」依舊是學弟那被稱讚某些時候清脆悅耳得不得了的嗓音、只是多了什麼,很奇怪的笑意。

掛了電話,你沉吟了一下,雖然對瑪莎的態度有點顧忌,但肚子餓要緊,反正諒他也不敢做什麼……

 

愉悅的繞過許多還在埋頭苦幹的同學們,你握住門把,正要打開──

「欸阿信、又要去拿學弟給你的愛心晚餐喔?」一只臂彎大剌剌勾上你的肩膀。

你回頭,笑得曖昧的是班上交情不錯的朋友。

「呿,什麼愛心晚餐啦!這是做學長的威嚴好不好?威嚴!」你抿著唇一臉正經,下一秒又忍不住笑起來,一邊旋開門把,讓一絲外頭的寒風捲了起來。

「威嚴?你這張臉有什麼威嚴啊?我看是紅顏吧哈哈!」朋友不留情地捏著你臉上軟軟的肉。

你一邊笑著閃躲一邊伸手護住兩邊鬢角,往門外退去:「不要用啦……哈……會亂啦你──」然後一抬眼,不偏不倚對上站在欄杆旁、黑暗裡深得像大海的眼光,笑容也就這麼結凍在唇邊。

 

怪獸!

 

發現你一瞬間僵住了動作,朋友疑惑地望過去,見到是怪獸,認得是你好久不見的死黨,便點點頭表示招呼。

卻見溫尚翊臉色嚴峻得很詭異,那雙眼一眨不眨,就瞪著你們──不、應該說、朋友還黏在你臉上的手。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僵硬。

 

「啊、阿信,你的晚餐在這喔。」最後是疑似因憋笑而聲音變得很扁的瑪莎出聲,晃了晃手裡的食物。

「喔。」趁機脫開朋友,看著他施施然回去教室,你走到瑪莎旁邊,忽視怪獸的眼光,拿過晚餐,說了聲謝謝就要回教室去。

 

「……陳、信、宏!」很顯然,所有暗暗祈禱希望都沒有用。身後那有些咬牙切齒,讓你全身都為之一顫的聲音響起。

轉過身之前還不忘瞪那個你一直以為是跟你同一陣線、現在笑得很礙眼的學弟。

他偷笑著給你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逕自走到一邊去了。

 

很好。現在你面對著怪獸灼灼的目光,咬著唇卻忽視不了自己快要崩裂的心跳。

這些日子壓抑的痛和渴望,全部化作濃烈的醋酸,腐蝕著你的神經。

很痛很痛、然後就沒有知覺。

 

「陳信宏……」過了很久,溫尚翊先開了口,那一向飛揚的聲音壓得像嘆息。

盯著欄杆,你修得整齊乾淨的指深深的掐進掌心裡。

 

對、就是這種口氣……每次看著你胡鬧,他就會這樣叫著你……含著那滿滿的無奈,還有一絲絲、讓你覺得自己被縱容的溫暖。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你就愛在他面前捉弄人,在別人都對你沒輒的時候,讓他無奈的拉著你,說一句「賣撓啦~」,然後你再乖巧下來。

 

因為他是特別的。

 

「喂!」回過神,怪獸帶著慍惱的表情顯示對於你這動不動就進入放空狀態的習慣忍無可忍,「陳信宏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

「喔。」努力逼自己對上他的目光,「所以、你叫我,幹嘛?」

「沒……就、就……」奇異的,那個一向直來直往的傢伙露出尷尬的表情,就了半天丟出一句:「就、你看起來瘦了……拎杯是要問你,哩系嘸假霸吼?」

瘦了?

下意識捏了捏自己頰上的肉,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瘦了的你愣愣道:「沒啊……瑪莎莎都有幫我送晚餐啊……超好的欸。」

「幹那是拎杯逼他拿給你的好不好?」沒好氣的說完,很快發現說錯話的怪獸嘖了一聲,撇過頭,煩躁的搓了搓頭髮。

眨眼、再眨了眨,你才感覺到心跳因這句話微微亂了,就聽到他開口。

「欸。」

沒回過頭,他輕聲道:「你……這段時間躲著我……為什麼?」

 

一呆。

你那顆鬼點子特多的腦袋瞬間閃過一千萬個理由。組展忙啊,教室隔很遠不想跑那麼累啊,交了新朋友啊……

結果你什麼都沒說。

就那樣子,順著鬢角,抿著唇,眼兒亂轉,心律不整,身體僵硬的、站在那裡。

什麼都說不出來。

 

太久太久的沉默讓他回過頭來,那雙眼沉了下去,抹上你看不清楚的深色。

「為什麼?……」又問了一次,在你蹙著眉飄開眼神的同時,可怕的力道倏然抓上你的手腕──那個、他曾經無數次輕輕握著的地方。

他咬著牙,字字句句刺在你的心臟:「……你就、那麼喜歡她嗎?」

 

渾身一震,腕上的痛楚都沒有這句話、來得驚心動魄。

 

「我跟她在一起,你就介意到、連溫尚翊這個朋友都寧願不要了、嗎?」他的臉上有種跟你一樣的痛,說著,分明不是你心情的話。

你恍惚地,感受著他一再收緊手、再放開、再收緊……

因為誤會你喜歡她,所以現在再來追討友情嗎?

好可笑。

你看著他,輕輕笑了起來。

 

他一怔,眼睜大了些,抓住你的力道猛地又變得很狠。

「陳信宏、你知不知道,那女的、有多做作、愛吃醋、黏人、任性──」

「夠了!」你揚起聲打斷他。

怒火中燒。

 

你用了多少力氣才成全的、他獲得的幸福,他怎麼可以、這樣踐踏?

他以為、貶低那個學妹,你就會覺得好一點嗎?

 

那只會讓你覺得,這段時間吞下的痛苦都、

毫無價值。

 

你的個性是氣到深處反而說不出話。

一時之間,空氣裡只剩你們因情緒激動而強烈的喘氣。

 

你卻突然覺得很可悲。

 

明明是不久以前,你們還是默契絕佳的死黨。

你那些鬼靈精怪,從逃不過他眼睛;他的情緒波動,你也沒忽略過。

可是為什麼、現在連這樣近在咫尺,都會覺得、離很遠很遠呢?

 

「怪獸……」良久,你低聲開口,冰涼的指搭上他握著你的手,輕輕推落。

 

轉過身的時候,你說:「對、我介意……」

 

 

「──但不是因為她。」

 

 

甚至沒勇氣回頭再看他的反應,你咬緊了唇,快速進了教室。

 

比起那種面對面無法坦白的壓抑,你寧願,親手把自己推下懸崖。

你知道他會明白的。

然後呢?……

覺得厭惡也好、噁心也好、裝做不懂也好……都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你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卻有了想哭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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諒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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