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信宏知道自己在作夢。
夢裡頭天地遼闊,天空像是71%的藍色顏料混上29%的白色顏料那樣的亮度,草地上有一整片蒼白過了頭的花海。
空氣有點暖有點香──
可是夢裡的陳信宏覺得這一切都少了什麼。
「唔……」從喉頭發出單音節、但很快發現不對勁。
這世界沒有人。
沒有人,說話就再也沒有意義。
沒有人……
驀然湧上的驚慌讓他倏然睜開了眼,然後陷入一雙眼睛裡、跟夢裡全然不同的世界。
那裡頭是繽紛的色彩、是炙熱的溫度、是最最綿柔的情意。
是溫尚翊。
「作噩夢?」輕輕將那顆棕色腦袋拉近了靠在胸口,怪獸的聲音和動作一樣輕柔,撫平所有不安的喘動。
聽著穩當的心跳,阿信閉上了眼,「嗯,夢到你不見了。」
撫著柔軟髮絲的手一頓,取而代之的是細碎的吻,「那真的是夢。」
「我就在這裡、一直。」
安撫了戀人重新睡去,怪獸舉止小心地將賴著他的身軀挪了開,出了房門。
走到廚房想拿罐啤酒,念頭一轉卻拿了最近才在冰箱裡頻繁出現的咖啡。
走上陽臺,再熟悉不過的吉他聲傳來,讓團長愣了一下。
「還沒睡?」看著那叼著煙,側著頭撥著弦、陪著他聊過很多夜晚的兄弟。
「你不也還沒?」石頭拿下菸,吐了口煙,讓了點位置給怪獸坐下。
聳聳肩,怪獸打開了咖啡,和他的啤酒碰了一下,仰首一下子灌掉。
和啤酒一樣的苦、卻蘊住了綿密的濃郁。
──像甘願付出的愛情。
拿過石頭的吉他,怪獸彈起了學生時代阿信做的曲,專注的表情溶在夜色裡,是全心全意。
「大家都很擔心你。」裊裊煙裡,石頭開口。
「我知道。」看著天邊已有些露白的地平線,怪獸微微瞇眼。
「這樣日夜顛倒的作息……是想陪他嗎?」
怪獸沒有說話,就當是默認了。
上天給了陳信宏絕對的才華。
讓那個心思細膩的人比平常人對於週遭的一切、人的情感都還要敏銳。
尤其是當他將這一切投注在音樂上的時候,他的所有心思跟感官是開放的。
就像一個全方位接收所有電波的雷達,可以獲得所有資訊──相對的,也無法拒絕那些情緒影響到自己。
所以這段時間,阿信會比平常任何時候都敏感而脆弱。
不能為他分擔什麼──畢竟那是天才必須負擔的責任跟代價。
但他能做的,是陪著他。
是整晚不睡,在阿信需要他的第一秒,就給他一個安穩的擁抱。
因為溫尚翊確實知道、在深夜裡驚醒而難眠的時候,身邊的人卻睡得沉穩──
那會是多麼寂寞的感覺。
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傻子。」喝了口啤酒,石頭下定論。
「……」算認了,怪獸點起了菸,忍不住笑了,「這就叫青春啊。」
「他媽的青春哩。」也笑了,石頭將菸頭浸入啤酒裡,看著白色的泡泡染上煙灰。
黎明第一道亮光像刀一般從水泥叢林的間隙刺了過來,將大樓的邊緣劃開了一個又一個縫──
直直刺進兩人的眼中。
「真美。」石頭嘆道。
「很美。」怪獸點點頭,起身要走了。
「欸、菸少抽點啊!小心你早死、留下那個被你養成生活白痴的傢伙活不下去!」對著怪獸背影叫道,難得那人沒回頭丟個髒話,搖搖手表示聽到了。
石頭背起吉他,卻突然想不到要彈什麼。
「真是傻子。」搖搖頭,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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