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模樣

溫尚翊果然信守承諾。

從那天起他一放學就回家，一回家胡亂吃了飯就進房讀書，常常讀到半夜溫媽媽怎麼勸也不聽。

另一方面除非必要他也不跟溫律師講話，打個招呼也是基於禮貌。

而當某天溫律師在他房裡發現煙蒂和啤酒罐，大發雷霆時，他也只冷冷淡淡說了句不是只要我讀好書就好了嗎？

溫律師聽說過很多這年紀的孩子叛逆的例子，也知道兒子在用極端的手段對他抗議，但他也是鐵了心腸，一切不順眼暗罵句孽子只當沒看見。

那個過去懂事活潑的溫尚翊像是消失了─

若不是某天夜裡溫媽媽跟溫律師提到經過兒子房間聽到他跟那個阿信在講電話。

「我沒看過這樣的阿翊……」在黑暗裡溫媽媽溫柔的聲音輕輕說，像嘆息：「他跟阿信說要讀書不能出去，雖然笑罵著卻掩不住失落……而且，最後他還不住叮嚀他要多休息、別感冒之類的……」

溫媽媽頓了一下，才緩緩道：「我看得出來，阿信對阿翊，一定很重要很重要……」

「爸爸，我在想……真的有必要這樣嗎？……」

溫律師想著她說的話，一整晚都沒睡好。

直到那天溫尚翊把成績單丟在面前，說這樣你滿意了吧，然後轉身便要出門，他才真真正正發覺、有‧必‧要！

「尚翊！」溫律師僅是草草掠過那排在成績單最上面的名字，連忙喊住兒子。

「怎樣？」口氣有點不善，表情寫著「你還想怎樣？！」

「你……」一口氣差點沒嚥下去，溫律師整了整情緒，放軟了語氣道：「之前是爸爸不好，突然對你這麼兇，還這麼苛刻的要求你……」

一直都是乖兒子的溫尚翊似乎也對這段時間的頂撞有些抱歉，聽了這話繃緊的臉也放鬆下來，「嗯我知道。我也有不好。」

但溫律師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又衝起來─

「──但爸爸真的覺得那個阿信不是益友，你……盡量少跟他來往，好不好？」難得是詢問的語氣。溫律師自認兒子應該聽得進去。

卻見溫尚翊皺起了眉，像是要發怒卻終究壓下，過了半晌反而苦苦笑了起來，「爸，我不懂，你為什麼獨獨對陳信宏那麼多意見？」

一時間語塞，溫律師幾番欲言又止後才道：「……爸跟媽都覺得、你對那阿信似乎跟普通朋友、有那麼一點……不一樣……」他正正經經慣了，要講出這話自己也亂奇怪的。

只見兒子臉一紅，囁嚅了幾句。

「……其實爸跟媽也只是、怕你交到壞朋友……」見兒子有點尷尬，溫律師趕緊補充。

「沒錯！」

「啊？」沒錯什麼？

「爸，」溫尚翊盯著父親，眼裡是堅定，

「我喜歡他。」

「什麼？」以為自己聽錯，溫律師加重了語氣。

「我喜歡陳信宏，認真的。」在提到阿信時驟然燦亮的眼神說到這句太過篤定，簡直像誓言一般的話，突然又靜靜穩穩下來，像一顆不容撼動的磐石。

溫律師卻只覺得天地晃了這麼幾下。

他的人生至今，有過曲折有過變數可是那些理當離他很遠的─他認為的岔路─從未、不曾、也不該出現。

就像，他望之成龍的兒子不應該對他說喜歡上一個男人。

這是不對的。

「溫尚翊！」厲聲喝著平時絕不輕易叫的全名，溫律師覺得自己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腦中轟然作響：「你……你到底在搞什麼？！」

「爸……」

「住口！」看到兒子有些愧然的表情溫律師只覺得更加憤怒，「我……我跟你媽，從小好好教你，培養你，無非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繼承我的衣缽，出人頭地……」

「──你現在跟我說你喜歡一個男人？！」

「……」

看著溫尚翊默然不語，以為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的溫律師頓了一下，又好聲道：「我知道你們現在這年紀總會對感情這種東西有點迷惑……爾偶會錯意也是可能的……你先靜一靜，先不要跟他接觸……過一段時間你就會知道──」

「爸，我說過了。」溫尚翊輕聲開口，

「我喜歡陳信宏，是認真的。」

「……」這下換溫律師沉默下來了。臉色卻是鐵青。

「爸，不是會錯意也不是一時迷惑。」很小心的，訴說自己的感覺，「阿信他……他的音樂、他的文字、他的想法、他的一切……都讓我覺得，一輩子這樣就夠了。」

「你可能會覺得他功課不好，又被留級。可是、他不是放任墮落，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也讓我明白我要什麼……」

「他其實，很有才華的。」

看著父親不認可的表情，溫尚翊牽起苦澀的笑意，「你可能沒辦法認同……但爸，你不是跟我說過嗎？有很多事我們要努力，可是也有很多事是命！當我明白是命的時候，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只要相信自己就夠了。」

「我相信自己。」

他說著，看溫律師有些怔忡，便深深鞠了個躬，「希望你好好想想，我出門了。」

說完就出門了。

溫律師突然有種感覺，兒子這固執到家的個性，是不是遺傳自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