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塊 還沒融化
你在看錶 我 笑的尷尬
你說 最近很忙 改天聊吧
在溫尚翊第五次看錶的時候,陳信宏像終於忍不住似的說了句「怪獸你有事可以走沒關係。」
怪獸瞥了他一眼,拉了拉工整的領帶,點點頭說:「嗯,最近有點忙,改天再聊吧。」
於是阿信輕輕握住自己面前才剛來沒多久,冒著汗的冰咖啡,抿抿嘴,「嗯。那,掰。」
怪獸起身,攬起西裝外套,俯身看著多年好友,在皺眉的時候眼角卻不經意洩露出柔和,「欸陳信宏、」
「幹嘛?」有點倔的眼神。
「……沒。」爽朗笑了,怪獸猶豫了一下終究將手放在阿信頭上拍了兩下,「你啊,別老熬夜,黑眼圈又變深了。」
「噢。」本來平板的表情開始有一點動搖,阿信移開了目光。
怪獸對著阿信身邊的X微微頷首,轉身離開優雅的咖啡廳。
「噹啷~」門上的風鈴隨著他的離去清脆的搖了下,很快又恢復安靜。
X回過頭,卻見到旁邊的男人已整個人趴在桌上,深褐色頭髮下的耳根隱隱通紅。
她嘆了口氣,喝了口自己的奶茶。
「……我剛有沒有跟他說你是我女朋友?」半晌,那張朝下的臉悶悶地飄出聲音。
X不自禁地笑了下,聲音卻冷靜的很,「你有試圖要。但你正要說的時候他手機就響了。」
「……所以是沒有了。」
沮喪的語調裡隱藏的鬆一口氣X不是沒有注意到,這帥氣而完美得讓自己崇拜喜愛的男人啊!
「好險你沒有,我剛看他像在看被告一樣看我……嘖嘖、溫大律師真名不虛傳……」風涼地笑了笑,X望著那已開始自暴自棄拿頭敲桌子、引起服務生遠遠關注的阿信,壓低了聲音,「我看他分明就很喜歡你。喜歡到連多看到你我坐在一起的樣子一秒鐘都受不了。」
「……」頭顱停止動作,半晌卻又是悶悶的、扁扁的聲音,「大家都這麼說……」
「喔?」好奇的瞪大了眼,「那還有什麼問題?」
「……」什麼也沒說,將臉頰貼在桌子上,陳信宏看著眼前原是他書迷後來相識變成好友的女子,無辜的抿出一邊的酒窩。
問題就是,他陳信宏暗戀了溫尚翊將近十年,第N次要告白卻失敗了。
那天 我在樓下
想了很久 想你說的話
你說愛情很窄 世界很大(而我們應該長大)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我想我 聽懂你 話中的話
那天他們社慶,狂歡到了很晚很晚,阿信跟著怪獸回到行天宮,一路上興奮討論著剛才的表演。
「欸怪獸、」聊著聊著,阿信想到什麼一般道。
「衝蝦?」
「你……」下意識握著書包背袋,染著囂張金髮的男孩轉著眼睛,像是在思索該用什麼的表情,過了一會才笑起來,「剛在後台看到有個女生跟你講話,怎樣,告白噢?」
「……」有這麼一瞬間阿信確定自己看到死黨繃緊的背,而這認知讓他的心重重壓了下。
「……丟啦、」似乎也不想瞞他,口氣操著台味的青年不自在的道。
「嘩!」猛然拍了死黨的背部,無顧後者一下子嗆到連連咳嗽,阿信口氣很促狹,「我們禽獸副社終於熬出頭了耶!」
「禽你個頭!」毫不客氣一掌揮回去,怪獸嘖了聲,「拎杯拒絕了啦!」
「你──」
看著好友不可置信的轉過頭來,怪獸迎上他眼光的時候帶上了一點咬牙般的堅決,「我說,愛情太狹窄,世界太大,我還年輕,還要玩音樂、讀書、交朋友……我不想被綁住。」
「就算是我喜歡的人說喜歡我,很難受,我都不會答應。」
「……」
一台深夜的瘋狂機車呼嘯過街上。
以至於怪獸不確定自己是否聽到陳信宏低聲說了什麼,而那倏然閃過的光亮又是不是、映照出阿信眼睛裡的什麼。
只是再抬起來,那雙被很多人稱讚過的眸裡又全是一個高中男孩該有的浮躁和笑意。
「真看不出來欸溫尚翊!」一把狠狠勾住他的脖子,身高上面多了很多優勢的阿信笑得開懷,那聲音大概是因為整晚的嘶吼而有些沙啞,「我之前都還以為你是看到女人就發情的人說!」
「你現在才知道!」奮力脫開好友的鉗制,怪獸聳了聳肩膀整好凌亂的制服。
爾後他們陷入沉靜。
或許是都累了。
後來下了場大雨,急急忙忙跑回家的怪獸叫死黨在家門樓下等,說要上去拿把傘送他去坐車。
阿信說好,拉了拉書包,高高一個人像孩子一樣點了點頭。
然而等到他拿了傘跑下樓,死黨早已離開。
淋著雨的。
「……所以,你本來要告白,後來幹嘛又跑走了?」X把剛泡好的熱奶茶放在桌上,貼心的幫阿信開了可口可樂,放在那個戴著黑框眼鏡努力趕稿的人旁邊。
「……沒辦法啊,我那時候難過死了欸,難道要留在那裡像個小女生一樣啜泣啊?」微微瞇著眼,一邊應,一邊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游移。
「他又沒答應那女的,難過什麼啊?」
這次陳大作家沉默了比較久,嚓嚓嚓的打字聲持續了一會他才說,「吼,你不懂啦。」
「是是是。希望你的故事也別都這麼難懂啊陳作家。」
「──不過,」沒理會X的調侃,喝了一口可樂的阿信抵著瓶口,若有所思,「雨中淚奔好像沒有比較man噢?我後來回去還重感冒。」
「……」這次,X連白眼都懶的翻。
微笑緊緊咬牙
給你祝福 你 自由飛吧
你說 溫室沒有 燦爛的花(你總是很有想法)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我同意 可是我 淚如雨下
於是那一年怪獸上高三戰場,他選擇留下。
他選擇錯開他們太過緊密的生活。
用那多出的一年,把自己完全的包在美術與文字交融的世界。
他也是那時候立志當作家的。
於是那一年怪獸畢業,他上戰場。
而那次畢典是他唯一一次失態。
看著曾任學生會會長和吉他社副社最後還考上台大而算校園風雲人物的死黨在台上接過畢業證書,轉過身對著歡呼的觀眾咧開笑容的樣子,靠著人脈偷溜進來的阿信坐在最後面的台階上,有點恍神。
不敢相信,曾以為佔生命很大一部分的人就要這樣,輕易的離開這個他們混了三年的地方,飛向他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的天空。
「喂,陳信宏!」眨眨眼,死黨狂放的臉在眼前,笑得更張狂。
「靠杯你那什麼表情啊?剛在睡覺喔?」
「沒有啦、」站起身拍拍褲子,阿信勾了勾嘴角看著怪獸胸前別的畢業生三個字,笑道:「只是在想,哇,當初那麼挫的溫尚翊竟然畢業了耶。」
「幹你也很挫好不好?」
「欸說真的……」禮堂裡很吵,有人在祝賀,有人在抱頭痛哭,阿信低低壓住了聲音,微笑著,在薄唇後面,是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咬牙,「恭喜你畢業,怪獸。」
很吵,但溫尚翊聽得真切,他眼神有一瞬間是複雜的,但很快轉成了溫暖,「謝謝。」
這一聲謝謝,直直讓阿信怔了。
「喂!溫尚翊,來拍照!」遠處,同學在招呼。
「等一下啦!」隨口應過,怪獸拉了阿信到禮堂外面,喧囂退去,只剩下他們,和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欸,有東西要給你。」低頭在書包裡一陣翻找。阿信看著怪獸拿出那本自己一直很想買的攝影書,驚訝地瞠大了眼。
這傢伙不是都在讀書?怎麼會知道他最近開始研究攝影?
游移著目光,溫尚翊吶吶的開口:「拎杯知道你喜歡文學,喜歡藝術,將來也想當作家……我覺得很好啊。我爸常說有夢想就要實現它!反正將來拎杯要作律師,你也一定是很紅的作家……到時候誰敢幹譙你,我就告……啊幹陳信宏你、」
話驚頓在死黨楞楞眨眼時眨落的那些涙,那雙總是笑得彎彎的眼睛凝在像泉源一樣湧出的水裡。
每一滴,都在他心臟裡泛濫成災。
怪獸完全慌了手腳。
「喂、喂……陳信宏你、幹……」他緊張的想拿衛生紙,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反而是阿信像驚覺自己幹了什麼蠢事般倏然轉過身,胡亂擦掉臉上狼狽水痕,一開口卻鼻音濃得厲害:「我、」
「好啦、我知道拎杯的義氣讓你很感動。」適時的打斷他的尷尬、與衝動,怪獸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將書塞到他手裡。
陳信宏低頭看著手上那本,被溫尚翊定名為未來與夢想的書,抿起嘴。
「沒有。是想到你終於要畢業了很感動。」
「……靠杯。」
「他模糊焦點的能力好強。」X嘖嘖道,「難怪能當大律師。」
本來笑起來,阿信想到什麼般又塞了個辣到翻的鴨血到嘴裡,然後眼兒鼻子都嗆得紅起來。
X把冰涼的可樂遞給他,自己倒是面不改色的吞下麻辣米血糕,「不過這種人真的很討厭,對人這麼好又不准人家告白……」搖搖頭,喝口奶茶──雖然麻辣鍋配奶茶真的很奇怪,又問道:「結果你真的當了作家,他有沒有告那些幹譙你的人?」
本來只是笑話,想不到阿信咬了口豆腐,笑著點點頭,「有啊……那一次……」
而我知道我們
曾天真的一起哭和笑
而我知道放開手
但不知道怎麼忘掉
而我知道你走了
以後的每一分一秒
卻還是這麼難熬
那一次,他也才剛靠幾本愛情小說打出名氣,於是在有餘力的情況下出了本自己真正想做的攝影書。銷路沒有前幾本好,市場上褒貶各半。
他是有些失望,但無論如何實現了小小夢想還是很開心。
後來忙著趕稿,完全不曉得網路上有人靠著批評他的作品充人氣,火速竄紅。
──直到某天在信箱裡收到某某某的道歉信,說很抱歉之前一直隨意批評他,會撤下謾罵文章等等的內容。
他一頭霧水的回信,一打聽才知道是當時已經是知名律師的怪獸聽到消息,在網路上找到那個作者,威脅……呃,不,勸告他這樣已構成毀謗罪,請他自己小心。
「怪獸笨死了……」阿信每次想到總覺得好笑,「有評論才表示有名,是在兇狠什麼啦……」
「我看你明明就很高興。」X撇撇嘴,有些吃味似的。
「嘿嘿……」大概整理好這次要出書的稿,阿信伸了伸懶腰倒在沙發上,怔怔的看著天花板,突然說:「我在想,如果那時候他畢業了,我們就此失聯就好了。」
「幹嘛?後悔囉?」瞄了眼螢幕上閃著的word,X笑裡帶著趣味。
不過陳作家的回答是意外的。
「……有一點。」疲倦的闔上眼。
後悔,這麼多年,跟那個人保持這不遠不近的距離。
後悔,脆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第一個找他。
後悔,當怪獸隨時都為他回頭的時候,又因此滿足。
後悔,明明就想好要放掉卻始終忘不掉。
後悔了好多。
最後悔是當時沒說出口。
不後悔的卻是愛著溫尚翊,那麼多年,一點都沒有變。
「事到如今,」睜開眼,靈活的眸子閃爍著慧黠,「後悔的會是他。」
「哇喔。」X看著阿信把稿子寄出去,笑道:「最毒阿信心。」
「……小心溫尚翊告你毀謗!」
而我知道那真愛
不一定能白頭到老
而我知道有一天
你可能就這麼走掉
而我知道我知道
這一切我全都知道
我就是受不了
看著新聞大播特播,再看看身邊嗑著零食表情悠閒的阿信,X搖搖頭,心裡暗暗告訴自己一輩子都別惹到這個外表優雅帥氣的男人。
今天愚人節,名作家阿信出了本書。書名普通不打緊,內容也只是如一貫的優美深情故事不打緊,最打緊的卻是最後那頁簡單幾個字。
“謹以此書,獻給我此生最愛的人,怪獸。”
「欸你的手機在響。」外界四方揣測,媒體瘋了一般湧到他家,大家都想知道,那個怪獸是不是溫尚翊,而這短短的句,又是否是、那以頑皮著稱的作家,一個驚人的笑話?
「喔。」看了一下發現不是他在等的,阿信懶懶的按掉。
「阿信,其實你可以考慮跟我在一起。」X聽著外面媒體叫喊的聲音,提出建議。
畢竟她也是很喜歡這男人啊。
「……有道理。」
阿信打了個哈欠,又按掉了一通電話。
「等溫尚翊結婚我就考慮。」
「……」
而我知道我知道
這一切我全都知道
「喂,怪獸。嗯我出了本書……噢你看到啦?……真不好意思毀掉你的前途……對啊,溫尚翊,我喜歡你……」
我知道啊,可是我做不到。
(完)2010.5.16
後記:怎麼辦我好像很容易把陳信宏寫成神經病(欸)
“而我知道”好難寫Q口Q
就是那種愛情跟麵包的戰爭(?)
因為溫尚翊明白太年輕的愛情只會拖住飛翔的腳步。
因為他看得到自己跟陳信宏都會有成功的未來,所以他選擇先遏止,接近逃避的成全。
遏止就不會發生,即便他們之間其實一直都是進行式。
最後阿信就只是受不了而已。
受不了所以做出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就像有時候,我們明知道不該愛或該愛某些人,卻做不到一樣。
喔對了,X非常歡迎各位信控自行填入名字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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